昭瑾把自己关在房内的第七日,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太医隔着屏风诊脉,指尖刚搭上她的腕间,脸色便骤然一变——公主脉象紊乱,竟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毒性,且已顺着气血蔓延,比幼时那次发作要凶险百倍。
“怎么回事?”皇后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猛地想起昭瑾幼时误食毒草留下的隐患,当年虽经太医调制压制,却也说过需得静养,切不可大悲大怒,否则毒素极易反噬。
太医跪地叩首,声音发颤:“回娘娘,公主这是……忧思过度引动了旧毒。毒素已侵及神智,怕是……怕是要伤及根本。”
用药石吊着一口气的昭瑾,在昏睡三日后方才醒来。睁开眼时,她望着头顶的鸾凤帐,眼神空茫得像一汪静水,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
小桃喜极而泣,凑上前:“公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昭瑾眨了眨眼,声音沙哑:“你是谁?这里是……”
一句话让满殿的欢喜瞬间冻结。皇后冲上前,握住她的手:“瑾儿,我是母后啊,你不认得我了?”
昭瑾看着她,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又看向一旁的潇暮远,眼神里满是陌生:“你又是谁?”
潇暮远心头一沉,试探着问:“皇妹,你还记得……顾知珩吗?”
这个名字像投入空谷的石子,没激起半点涟漪。昭瑾茫然地重复:“顾知珩?是谁?”
太医在一旁低声道:“娘娘,二殿下,公主这是……选择性失忆了。旧毒伤了神智,又逢大悲,便将那些让她痛苦的记忆全忘了。”
皇后怔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忘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受那份撕心裂肺的煎熬。
醒来后的昭瑾,性子变了许多。从前爱闹爱笑,像只明媚的小太阳,如今却安静得近乎沉默。她不再爱去御书房外的槐树底下玩,也不再对蚂蚁房子感兴趣,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她记得自己是璟宁嫡公主,记得皇上皇后,记得潇暮远,却唯独忘了顾知珩,忘了那些槐树下的约定,忘了雪地里的雪人,忘了那枚被她攥了无数个日夜的狼牙佩——如今那玉佩被皇后收了起来,藏在妆奁最深处,生怕勾起她半分模糊的记忆。
内务府送来新制的宫装,她选了素净的月白色,说鹅黄色太艳了。潇暮远再送木刻玩意儿,她礼貌地道谢,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宝贝地揣在怀里。
皇上看着她这般模样,既心疼又无奈,只能加倍疼宠,命人搜罗天下奇珍来逗她开心。可昭瑾总是淡淡的,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心。
只有偶尔在梦里,她会看见一片茫茫的雪地,雪地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穿着铠甲,背对着她,越走越远。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醒来时,眼角总是湿的,心里空落落的,却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小桃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偷偷抹泪。她知道,公主心里那道缺口还在,只是被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可那雾下藏着的,是会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还是能让她重展笑颜的希望,谁也说不准。
而远在北境的顾知珩,此刻正从雪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断了的左臂用布带草草捆着,怀里紧紧揣着半块染血的狼牙佩——那是他坠谷时,从颈间断裂的。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咳着血笑:“公主,等我……”
只是他不知道,长安城里那个等他的人,早已忘了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