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镜片反射着训练场刺眼的阳光,松田阵平后背懒散地倚着冰凉的铁丝网,嘴角绷紧,泄出一丝不耐烦的弧度。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远处体能训练的呼喝声一阵阵飘过来,听得人更加心烦气躁。
松田阵平“啧,吵死了。”
萩原研二“哎呀呀,小阵平又在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了?当心把新来的后辈吓哭哦。”
松田连眼皮都懒得抬,墨镜后的视线精准地钉在好友那张总是带着点玩味笑容的脸上。
萩原研二毫不在意地凑近,胳膊肘熟稔地撞了撞松田的肩膀,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投向训练场另一头那片沙地。几个穿着崭新警校制服的学员正围成一圈,中间站着教官,似乎在讲解什么模型结构。其中一个身影格外显眼,及肩的深栗色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顶一小撮呆毛顽固地翘着,随着她有些困惑地歪头打量教官手里的东西而轻轻晃动。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但那眼神……萩原心里暗笑,绝对是在神游天外。
松田阵平“少来这套,萩。爆炸物处理班又不是托儿所,吓哭的趁早滚蛋更好,省得以后在真家伙面前尿裤子,连累别人。”
他语气硬邦邦的,像块淬了火的钢板。
萩原研二“看到那个没?工藤明夏,刑事司法学那边的,名字是不是有点耳熟?”
松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松田阵平“工藤优作的工藤?那个写推理小说的?所以呢?推理小说家的亲戚就能在爆炸物面前开小差?”
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松田阵平“刑事司法学的跑来我们爆处组的体验课凑什么热闹?浪费时间。”
萩原研二“别那么刻薄嘛小阵平。人家对拆弹结构好像挺感兴趣的,刚才教官讲解延时电路的时候,她提问的角度还挺刁钻。”
萩原摸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萩原研二“而且,不觉得那撮呆毛…莫名有种让人想欺负一下的冲动?”
松田终于吝啬地分过去一个眼神,隔着墨镜,精准地捕捉到沙地边缘那个身影。她正微微皱着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似乎在努力回忆教官刚才的话,那撮呆毛随着她思考的动作小幅度地颤悠。
松田阵平“呆毛?嗤,典型的笨蛋特征。这种连基本专注力都没有的家伙,离炸弹远点就是对社会的最大贡献。”
他收回视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手里那枚被拆解得只剩下核心部件的练习用定时器模型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拨弄着细小的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这才是唯一值得关注的世界。
沙地那边传来教官中气十足的声音,
鬼冢教官“好了,原理都讲清楚了!现在分组练习!两人一组,互相监督,拆解你们面前的模拟装置!注意安全规范!松田!萩原!你们俩过来当助教,盯着点!”
萩原立刻应了一声,拖着不情不愿的松田走了过去。人群散开,各自寻找搭档和练习位置。松田双手插在裤兜里,墨镜下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些略显笨拙的新手动作,眉头拧得死紧。萩原则像条游鱼,轻松地在学员间穿梭,时不时指点一句,换来感激的笑容。
松田走到训练场边缘堆放器材的遮阳棚下,抱臂靠着支撑柱,打算消极怠工到底。眼不见为净。
然而,没过几分钟,一阵细微的、带着明显犹豫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不远的地方。松田掀了下眼皮。
是那个工藤明夏。
她抱着一个结构相对复杂的练习用爆炸装置模型——外壳被设计成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错综复杂的彩色模拟线路和小型起爆器(当然是无害的)。她站在几米开外,左右张望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困惑,头顶那撮呆毛似乎都蔫了一点。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遮阳棚下杵着个浑身散发低气压的“助教”,目光在空旷的训练场边缘扫来扫去,又低头看看怀里的模型,小声嘀咕了一句。
工藤明夏“咦…刚才萩原同学明明说往这边走…沙坑是在这边吗?还是那边?”
松田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在爆处组的训练场迷路?这已经不是专注力的问题了,是智商堪忧!
松田阵平“喂。”
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成功让那个原地转圈的身影猛地一僵。
工藤明夏倏地转过身,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模型,像抱着什么宝贝。她清澈的眼睛里映出松田墨镜和冷硬下颌线的倒影,闪过一丝被惊吓到的慌乱,随即又被一种“终于找到人问路”的单纯庆幸取代。
工藤明夏“啊!太好了!同学,请问你知道沙坑练习区怎么走吗?我好像…有点迷路了。”
她微微歪着头,表情无辜又认真,那撮呆毛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松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镜片后的视线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
松田阵平“沙坑?你是来警校玩沙子的幼儿园小朋友吗?”
声音里的讽刺几乎凝成实质,
松田阵平“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路痴,抱着个炸弹模型到处乱晃?爆炸物处理班不是废物回收站!不想练就滚回你的刑事司法学教室去,少在这里碍眼添乱!”
劈头盖脸的一顿冰雹砸下来,工藤明夏明显愣住了。她抱着模型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白皙的脸颊因为突如其来的斥责而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没有像松田预想的那样露出受伤或者委屈的表情,反而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认真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几秒钟诡异的沉默后,她非但没有被骂退,反而向前小半步,把怀里那个半透明的模型小心翼翼地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点笨拙的真诚。
工藤明夏“那个…对不起,我方向感是不太好。”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松田耳朵里,
工藤明夏“但是,萩原同学说,如果练习遇到困难,可以找最厉害的人请教。”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片,坦然地迎向松田冰冷审视的视线,带着一种天然的无畏,
工藤明夏“他让我来找你,松田同学。”
松田阵平,警校爆处组公认的拆弹天才,以脾气火爆和毒舌著称,此刻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劣质的模拟炸弹里,引线正“滋滋”地冒着烟。找最厉害的人?萩原那混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把濒临爆发的怒火压下去,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女生递过来的模型上。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差点倒流!
那模型外壳被卸开了一小半,露出里面红红绿绿的模拟线路。其中一根至关重要的主引线(虽然是假的)上,赫然残留着被剪断一半的痕迹!断口毛糙,显然下手的人毫无章法,纯粹是瞎蒙!更可怕的是,那截被剪了一半的引线旁边,紧挨着的就是一根代表安全状态的蓝色线路,而代表真正危险源的红色触发线,就在几毫米开外的地方闪着不祥的光泽!这蠢货刚才那剪刀要是再偏一点点,模拟起爆器绝对会“炸”(亮灯报警)!
松田阵平“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把将那危险的模型从工藤明夏手里夺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松田阵平“谁准你乱动的?!谁给你的胆子瞎剪?!眼睛长着出气的吗?!看看你剪的是什么地方?!”
他指着那半截断掉的引线,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声音拔高到整个遮阳棚区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松田阵平“引线都剪错了!瞎搞!这是练习!要是真家伙,就你这水平,刚才那一下,我们俩连带这半个训练场都得被你送上西天!你想死别拉别人垫背!”
巨大的吼声像惊雷一样在工藤明夏耳边炸开。她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抱着模型的手臂空落落地垂在身侧,脸颊更红了,这次明显是窘迫和惊吓。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被震得有点发麻的耳朵,但很快,她的目光就牢牢地黏在了松田拿着模型的手上。
松田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但多年浸淫在精密机械和爆炸物中的本能已经压过了纯粹的愤怒。他强忍着把这破模型连带眼前这个“炸弹”一起扔出去的冲动,手指却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极其熟练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多功能工具钳。那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他看也不看工藤明夏,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模型内部那团乱麻上。薄而锋利的钳口精准地探入狭小的空间,避开那根被剪了一半的危险引线和旁边无辜的蓝线,灵巧地夹住那根伪装得非常隐蔽、紧贴着危险红线的黑色细小触发线——那才是这个练习装置里真正的“雷”。
松田阵平“蠢死了!主引线是障眼法!真正的雷管触发在这里!”
他一边暴躁地低吼,一边手腕极其稳定地施加了一个微小的力道。
“咔哒”一声轻响,比指甲弹击的声音大不了多少。钳口合拢,那根纤细的黑色触发线应声而断。几乎在同一瞬间,模型内部预设好的一个小型绿色LED灯“啪”地亮了起来,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模拟着成功解除危险的状态。
整个“拆弹”过程快如闪电,从钳子探入到绿灯亮起,可能还不到三秒钟。松田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精准得如同教科书演示。他做完这一切,才像丢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把模型塞回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工藤明怀里。
松田阵平“看清楚了?下次再敢乱剪,我就把这玩意儿塞你嘴里!”
他恶声恶气地威胁道,试图用凶狠掩饰刚才那过于流畅的本能反应。
工藤明夏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模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模型内部那盏代表安全的小绿灯。刚才松田那快得只剩残影的动作,还有那冰冷暴躁却异常清晰的指点,像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瞬间劈开了她之前听教官讲解时脑子里盘绕的迷雾。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松田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写满了“生人勿近”和“我很烦”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和窘迫被一种纯粹的、恍然大悟的光芒彻底取代,亮得惊人。
工藤明夏“啊!原来是这样!”
她轻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和真诚的佩服,
工藤明夏“松田同学!我明白了!教官讲的时候,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主引线旁边要放一根那么像安全线的蓝线,还有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线位置那么刁钻…原来是为了迷惑拆弹的人!必须绕过表象干扰,直接找到最核心、最不起眼但连接着真正起爆源的那根‘线’!松田同学虽然说话好凶,”
她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点感激的笑容,
工藤明夏“但是教得比教官刚才讲的要清楚一百倍呢!一下子就懂了!”
她笑容灿烂,那撮呆毛也跟着雀跃地晃了晃,仿佛刚才那顿狂风暴雨般的怒骂从未发生过,只留下了最精炼有用的知识。
松田阵平僵住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天灵盖。他插在裤兜里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隔着墨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女生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纯粹的“学到了”的快乐和赞叹。那笑容太有感染力,也太……没心没肺了!凶?她说他凶?还拿他跟教官比?关键是,她居然说……他教得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猛地从脖子根冲上来,瞬间烧到了耳朵尖。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皮肤在发烫。幸好有墨镜挡着!
松田阵平“谁……谁要教你这种天然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走调和仓促,甚至有点破音。他猛地别过脸去,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墨镜甩飞,只能用手狼狈地扶了一下镜框。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擂鼓,咚咚作响,吵得他更加心烦意乱。该死!这莫名其妙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伊达航“哟!松田!干嘛呢?欺负新同学啊?”
浑厚带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班长伊达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遮阳棚边缘,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牙签,浓眉下的眼睛带着促狭的笑意打量着气氛诡异的两人。他身后跟着降谷零和诸伏景光。降谷零还是一贯的认真表情,目光扫过松田泛红的耳朵尖和工藤明抱着模型、一脸“学到了真开心”的表情时,金发下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诸伏景光则温和地笑着,视线在松田明显有些狼狈的姿势和工藤明头顶那撮晃悠的呆毛之间转了转。
萩原研二“哎呀呀,看来小阵平终于找到能‘认真指导’的对象了?”
萩原研二也像幽灵一样适时地冒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水壶,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特意在“认真指导”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松田只觉得那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萩原那混蛋看好戏的眼神!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砸在身后:
#松田阵平“少啰嗦!我去看看那边的废品拆得怎么样了!”
脚步快得像装了引擎。
留下工藤明夏抱着模型,面对突然出现的几位“大前辈”,有点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朝松田迅速消失的背影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才转回头,对着伊达航他们礼貌地微微鞠躬。
工藤明夏“前辈们好。我是刑事司法学一年级的工藤明夏。”
伊达航“哦!工藤?和那个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工藤优作先生有关系吗?”
工藤明点点头,笑容有点腼腆。
工藤明夏“嗯,优作是我哥哥。”
降谷零“原来如此。”
降谷零恍然,语气带着敬意,
降谷零“工藤优作先生的小说逻辑缜密,环环相扣,非常精彩。”
他随即又看向工藤明夏怀里的模型,话题自然地转了回来,
降谷零“刚才看你和松田……在讨论拆解?”
工藤明夏“是的!”
提到这个,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点兴奋,
工藤明夏“松田同学虽然一开始很生气,但他刚才示范拆解的时候,动作好快好厉害!而且一下子就讲清楚了关键!比教官讲的还要……”
她似乎意识到这样说教官不太好,声音小了点,但脸上的佩服是实打实的。
萩原研二“噗——”
萩原实在没忍住,笑喷了,赶紧用水壶掩饰,
萩原研二“哎呀呀,小阵平居然也有被发‘教学效果优秀卡’的一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揶揄地看向松田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障碍看到对方此刻抓狂的表情。
诸伏景光“松田他…在专业领域确实非常可靠。”
诸伏景光温和地笑着,为好友说了句公道话,虽然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伊达航“哈哈,那家伙就是嘴硬心软,脾气臭得像茅坑里的石头!”
伊达航大笑着拍了拍工藤明夏的肩膀(力道让她晃了一下),豪爽地说,
伊达航“别被他那张臭脸吓到!下次有问题,直接问!那小子肚子里真有货!”
工藤明夏被拍得有点懵,但还是认真地点点头,头顶的呆毛也跟着上下晃动。
工藤明夏“嗯!松田同学虽然很凶,但感觉是个好人!教得很清楚!”
远处,正假装在检查其他学员练习成果的松田阵平,耳朵尖似乎更红了。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卷毛,对着面前一个学员递过来的、拆得乱七八糟的模型低吼:
松田阵平“看什么看!连个模拟的都搞不定?剪这里!蠢货!”
那学员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炸弹”扔出去。
训练课结束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
工藤明夏抱着已经成功拆解、绿灯长亮的模型,跟着人流往场外走。走到训练场出口附近时,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戴着墨镜、一脸“谁都别惹我”的高挑身影。
松田正和萩原、降谷他们走在一起,被伊达航的大嗓门调侃着刚才的“教学事迹”,脸色黑得像锅底,但并没有真正动手揍人。他烦躁地反驳着,插在裤兜里的手泄露着一丝不自在。
就在这时,他似乎有所感应,墨镜微微朝工藤明夏这边偏转了一下。
工藤明夏立刻扬起一个笑容,抬起手,朝着他的方向,元气十足地挥了挥,口型清晰地做了个无声的“谢谢”。
松田阵平的动作瞬间定格了。墨镜完美地遮住了他眼底可能掠过的任何情绪,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似乎绷得更紧了。下一秒,他像是被那个笑容和口型烫到一样,猛地扭过头,动作幅度大得近乎夸张,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旁边还在喋喋不休的萩原研二逃离现场。
萩原研二“喂喂喂!小阵平你慢点!扯到我衣服了!干嘛突然跑这么快?后面有鬼追啊?”
松田阵平没有回答,只是闷头往前走,步伐快得生风。只有他自己知道,墨镜后面,耳根那阵不争气的滚烫热度,似乎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幕——那女人抱着炸弹模型一脸懵懂地问路,剪错线时自己气得快爆炸,还有她恍然大悟时亮得刺眼的笑容,以及最后那个毫无心机的、灿烂的挥手和口型……
松田阵平“啧…麻烦死了!”
那撮该死的呆毛和那双过于清澈、完全看不懂别人脸色的眼睛,简直就是专门克他这种“傲娇”的天敌!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乱了自己那头本就卷翘的黑发,感觉未来在警校的日子,恐怕要笼罩在一片名为“工藤明夏”的天然呆阴影之下了。
该死的萩原!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