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

九月的社团招新日像场彩色的暴雨，海报被风卷得贴在香樟树干上。银抱着刚领的高一校服，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直到后背撞上摄影社的摊位。

“小心。”

有人拽住她的书包带。银回头时，看见那个女生校服的领口别着枚胸针，和自己帆布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对方手里捏着支红笔，正在修改招新海报上的错别字，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轻响，和母亲的镯子一样。

“谢谢！”银的帆布鞋在地上蹭出半道白痕，“？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银？”对方抬起头，睫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你怎么在这里？”她指了指摊位后的展板，“这是去年社员拍的作品。”

展板中央是张黑白照片：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穿校服的女生正趴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发梢垂落在演算公式上。银的指尖划过照片边缘：“拍得真好。”

“用的胶片机。”伊藤从抽屉里拿出本影集，“暗房冲洗的，比数码有颗粒感。”银看到社团很有趣也加入了。

周三放学后，银第一次走进摄影社活动室。暗房的红灯像颗熟透的樱桃，伊藤正用镊子夹着相纸放进显影液，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晒得发红的小臂。

“过来。”伊藤朝她招手，“别碰药水，会伤手。”

银蹲在旁边看相纸显影，模糊的光影慢慢凝成清晰的画面——是开学典礼那天的主席台，校长的讲话被风吹得飘起来，角落里有个举着相机的高一女生，头发上系着黑丝带。

“这是我？”

“嗯，对。”伊藤把相纸放进清水里，“你举相机的样子很专注。”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沾着点显影液的褐色，像不小心蹭到的咖啡渍。

暗房的计时器突然响了。伊藤起身时撞到架子，玻璃瓶里的定影液晃出几滴，溅在银的帆布鞋上。“抱歉。”她抽了张纸巾要擦，银却往后缩了缩：“没关系的姐姐，我自己来。”

指尖在鞋面上蹭出白沫时，银忽然发现伊藤的帆布鞋和自己是同一款，只是洗得发白的鞋带系成了利落的蝴蝶结。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十月的月考把高一新生钉在成绩单前，银的数学卷像被猫抓过的毛线球。她蹲在教学楼后的银杏树下数错题，忽然有片叶子落在练习册上。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

伊藤的白球鞋停在她眼前，手里拎着两个便当盒。银仰头时，看见对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相机背带，和自己的同款不同色。

“姐姐你怎么在这？”

“躲学生会的检查。”伊藤挨着她坐下，打开便当盒，“我今天做了饭团，要吗？”

打开米饭的热气漫开来。“要！”银咬了一口，发现饭团里夹着块腌萝卜——是她昨天在社团随口说爱吃的。“姐姐还记得。”

“嗯。”伊藤把自己的海苔碎倒给她，“你上次拍的暗房照片，被校刊选上了。”她从书包里掏出本样刊，银的照片旁用红笔写着：“暗房的光，像没关紧的月亮。”

“姐姐写的吗？”

伊藤的耳尖红了，低头扒拉米饭：“校刊编辑加的。”

从那天起，银的储物柜里多了个盒子，装着伊藤做的吃的。她则每天早上在摄影社的桌上放个三明治，伊藤总会把三明治吃完。银看着姐姐吃的很开心，心里也很开心。

运动会那天，银被拽去参加女子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时，她看见观众席上有人举着相机，镜头盖没摘却一直在按快门。伊藤举着相机朝她挥手，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像只振翅的白鹭。

冲过终点线时，银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伊藤蹲下来帮她系，发梢垂在银的膝盖上，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跑这么快，想当运动健将？”

“因为学姐在拍照。”银的手指绞着校服衣角，“不想拍出来太狼狈。”银大口喘气着

伊藤突然笑了，把相机塞进她手里：“现在拍我吧，保证不狼狈。”阳光穿过她的发隙，在锁骨处投下细碎的光斑，银按下快门时，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操场的欢呼声。

雨把校园泡成了乌龙茶。银抱着淋湿的相机在图书馆门口跺脚，忽然有把黑伞停在头顶。

“进来。”伊藤把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胶片机怕潮，我帮你弄干。”

三楼靠窗的位置积着圈水渍，伊藤用纸巾擦桌子时，银发现她的笔记本上贴满了树叶标本，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姐姐喜欢收集这个？”

“对。”伊藤翻开最新一页，夹着片今天落下的叶子，“去年秋天捡的第一片，和今年的对比，形状差不多。”她忽然把叶子递过来，“给你。”

叶脉间还带着雨水的凉意。银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抬头时看见伊藤正对着窗外拍照，镜头里的雨丝像被剪断的银线。

“拍雨有什么技巧吗？”

“快门调慢点。”伊藤把相机塞给她，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调整焦距，“你看，雨会变成银色的线。”她的体温透过校服传来，银的手指突然不听使唤，照片拍虚成片白茫茫的雾。

“没关系。”伊藤把拍虚的照片存进相册，“模糊的也很好看，像记忆里的样子。”她的指甲在相册边缘划了道弧线，停在张合影前——两个穿初中校服的女生，举着片巨大的树叶挡住半张脸。

“这是？”

“我和我朋友。”伊藤的指尖轻轻点着照片，“她现在不在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她和你一样，总爱把鞋带系成死结。”

那天的雨下到黄昏才停。银抱着相机走出图书馆时，发现伞柄上系着根黑丝带，和自己头发上的是同款。伊藤站在银杏树下，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相机背带：“明天放晴，一起拍夕阳吗？”说完就转身走了

银听到后喊着“好！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伊藤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