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新走的那天,许青健没来。倒是许青健的好友罗佑拖家带口来车站送许知新。
"许知新啊,到那边了自己要注意,条件是苦,要学会自己心疼自己,知道吗?"罗佑的妻子抓着许知新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
许知新带着宽慰人的笑:"放心吧孙姨,我记得了。"
罗佑抱臂站在一旁,说不上什么心情。许知新是他和许青健看着长大的,跟自己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他知道许青健没少为许知新的执拗感到头疼,身为局外人他明白许知新身上的一股子轴劲儿跟年轻时的许青健如出一辙,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他夹在两人中间做和事佬。
就像这次,任凭他怎么磨破嘴皮子,许青健就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言不发地抗拒着来给许知新送行。
眼瞧着火车要晚点,罗佑只能叹一口气准备独自出发。身后许青健却突然开门,板着脸塞给罗佑一件簇新的棉袄和一袋子饼干,又一言不发地摔上了门。
罗佑上前一步,将棉袄、饼干和几个煮鸡蛋一起塞进许知新怀里:"拿着吧,你孙姨给你准备的,那边不比淮山暖和,你就带那么几件单衣根本不够。"
许知新悉数接过,了然地笑:"谢谢罗叔,谢谢孙姨,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放心吧。"
罗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下不忍,又开口叮嘱道:"现在形势不太好,你身上那股子轴劲儿该收就收收,去了队里不要跟人起争执,说话做事要小心,别让我们担心。"
许知新明白,罗叔口中的"我们",除了他和孙姨,还有待他亲如生父的许青健。念及此,许知新不免有些鼻酸:"我记得了,罗叔,你们早些回,不必担心我。"
罗佑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妻子走了。许知新抱紧怀里的棉袄,踏上了淮山开往山西的火车。
直到踏上月台的那一刻,许知新还有些恍惚:怎么会这么冷?彼时不过十月中旬,淮山的人们大多都还穿着衬衣单裤,可这里的风怎么会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
许知新吸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伸长了脖子找寻着人群中张迁的身影。
正当他探头探脑时,肩上陡然一重,回头一看,正是同校不同班的另一个同学,平时没少被许知新从墙头上劝返。上学的时候再怎么不和,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时候,也觉得彼此格外亲切。
那同学惊喜地揽着许知新的肩头:"许知新!你怎么也来了!我听说你不是要去市局报到嘛!"
许知新干巴巴地笑笑,学着张迁的语气:"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同学高兴地点点头:"这下可好,咱俩都有伴儿了!"
许知新疑惑:"张迁也说要来,你没见着他吗?"
那同学摇摇头:"别提了,张迁交申请交得太迟了,分配给我们学校的来山西的名额已经报满了,张迁就被分到淮山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去了。"
许知新抿嘴,想到张迁得知自己不能来这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时急得跳脚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只是这种快乐没持续很久,负责接站的生产队长就过来通知大家,原本分配给知青们住的宿舍已经住满了,许知新他们这一批到得最晚的知青只能住进当地老乡的家里去。至于谁住到谁家,就得看老乡们怎么选了。
按规定,每一户人家都会分配一名知青,平时劳动都在一起,各自挣工分。老乡们都是过了大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挑选知青的眼神像是挑选犁地的牛。淮山来的年轻人,虽说几乎都没做过什么农活儿,但年轻就是他们的招牌。身材高大、体态健壮的一看就是有些力气,自然被优先挑走。
收到生产队接收知青的消息的农户们陆陆续续赶来了车站,月台上等着被分配的知青越来越少,到最后竟是只剩下许知新一个人。
原因无他,许知新实在是太瘦了,他个子虽然不低,可是藏在衣服里的四肢却细条条的,北风吹着他的袖口和裤管,哗啦啦,像是四面招摇的旗。
生产队长举着花名册,皱眉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许知新的头埋得低低的,留一个茸茸的头旋儿给队长。
"李长顺他们家还没来领人吗?"队长转身问身后跟着的同伴。
同伴摇摇头:"最早就去他家通知了,但他住得离车站最远,应该是还在路上。"
队长点点头:"许知新同志,你就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来接你的老乡马上就到。"
许知新乖顺地点点头,挪到一旁安静地等。
生产队长赶着回去安排明天的工作,陪着许知新等了一会儿,叮嘱了他几句就急匆匆回去了。
太阳逐渐西斜,月台上的气温也越来越低。北风肆意地刮着,几乎要把许知新刮跑。许知新只好搂紧怀里的包袱,眯眼望着远方的夕阳。
远远地,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闯入他的视线。许知新往前挪了几步,直觉告诉他那个身影就是来接他的老乡。许知新悄悄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李长顺收到知青来插队的消息时,正在把最后一只羊赶回羊圈里。来送消息的是生产队的一个小同志,气喘吁吁地告诉李长顺,要去车站带一个知青回来同住,现在车就快到了。
李长顺赶紧扑扑身上的灰,家里没有趁手的代步工具,唯一的一辆板车前两天掉了个轮子还没来得及修,他就迈开一双长腿往车站跑,临走还不忘扯上一件他的棉袄——一听说这些知青是南方来的,这天气该冻坏了。
李长顺是土生土长的山西人,饶是他已吹习惯了二十年的北风,还是被今天的风绊得踉踉跄跄。等他赶到时,月台上只剩下了许知新一个人。许知新就抱着行李,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抿着嘴安安静静站着。
李长顺在他面前停下:"同志,你是,是来下乡的知青吗?"
许知新的眼睛被如火的夕阳烧得亮亮的:"是!我叫许知新!我,我能干很多活!"这是他看着其他老乡挑选同伴时现学的,他怕李长顺也嫌他太瘦不肯选他,急着毛遂自荐。
李长顺憨厚地笑笑:"我,我叫李长顺。实在是对不住啊,我住得太远了,咱们快回吧!"说着他就要伸手接过许知新怀里的行李。
许知新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其他老乡都没有帮着拿行李,迭声道:"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李长顺挠挠头,想着是不是自己声音太大吓着这个年轻人了,愣了半晌他还是轻轻接过许知新的包袱:"你别怕,我看你手都冻红了,我不怕冷,你快把手揣起来暖暖吧。"说着把手里抱着的自己的棉袄递过去:"这是我的衣服,你,你先披上吧,你穿得太少了。"
许知新闻言,终于敢看向李长顺的眼睛:"谢谢你啊。"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短暂的热络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李长顺是因为拘谨,他怕自己的大嗓门又像刚才一样吓到眼前这个安静的年轻人;许知新是因为担忧,他怕自己说多错多,害得李长顺也觉得自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到时候自己真就无处可去了,比窝在淮山郊区的张迁还要惨。
最后还是李长顺打破这份诡异的安静,他放缓声音,尽可能温柔地问许知新:"许知新同志,你的名字真好听,是哪两个字啊?"
许知新从李长顺沾满干燥稻草味道的棉袄里抬起脸,声音是夹杂清洌海风气息的柔软,却又有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坚毅:"言午许,知书达理的知,万象更新的新。"
李长顺听着他的声音,有一种身处黄土地却突然被海风轻拂的惬意,无意间把自己的声音放得更温吞:"我,我就是木子李,长短的长,顺利的顺。"说完就觉得自己说得远不如许知新说得听起来有文化,只好咧着牙冲着许知新乐。
许知新看他乐得憨憨的,心里的不安和戒备卸下大半。
他沉默地想,自己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在异乡的月台上沉默地等着被人挑选,又独自吹了老半天的冷风,等来一个李长顺。李长顺好像一个救人于危困的将军,把自己从名为惴惴不安的重重围困中解救出来,把自己同呼啸的北风隔绝开来,裹进一个温暖干燥的,充满稻草清香的安全的世界。
之后的日子,好像不会太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