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车悠长的汽笛声又一次响起时,许知新正好读完小说的最后一行。他仔细地把书页的折角抚平,小心塞回包袱的最底层。
窗外的风景一层层变换,待许知新抬头看时,只看到铺天盖地的黄土。道两旁光秃秃的树干伸出一些突兀的枝丫,一直伸到昏黄的天空中,随着呼啸的北风微微地晃动着,无声地欢迎着像许知新一样的年轻的血液汩汩涌入这片荒芜贫瘠的黄土地。
火车进站时汽笛声渐歇,像是一叶孤舟载着一群年轻人晃晃悠悠地靠了岸。许知新也晃晃悠悠地下了车,长时间的旅途让他有点发晕,不自觉地握紧了行李的带子,像个刚出世的孩子瞪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天地。
许知新是一个星期前得知他们这群毕业生需要下乡插队的消息的。彼时他正走到自家楼下,同学张迁就在他身后喊他:“许知新!等等我!”
许知新是个好脾气的人,一双圆眼的眼角微微下垂,对谁都是一副温吞和善的面孔,但他就是比较烦张迁。在他眼里,张迁总是咋咋唬唬,嘴上没个把门,跟谁说话都夹枪带棒的,两人见面说话不超过三句总要吵起来,所以许知新躲着他。偏这张迁是个执拗的,总爱缠着许知新说话,每次非把人逗得面红耳赤,追着他打,他才会大笑着躲开。
听到张迁喊自己,许知新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张迁却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搂住许知新的脖子。气儿还没喘匀,呼哧呼哧地在许知新耳边放炸雷:“我们要下乡了!你知道不!要到广阔的农村去!”说着大手一挥,仿佛他面前已是一片翻涌的麦浪。
许知新被他吼得一阵耳鸣,好一会儿才出声:“你听谁说的?”许知新是土生土长的淮山人,说话时总不自觉带着一些软软的声调。
张迁嗤笑一声:“我们学校就数你消息最不灵通!昨天就出通知了,有好几个地方可以选,”说到这他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你的好叔叔肯定舍不得你跑那么远,直接在这里给你安排一个工作,哪还用得着下乡呀?最不济,把你放到淮山周边的村子里,好福气哟!”
许知新沉默了一小会儿。
张迁口中他的好叔叔是许青健,他生父的战友,淮山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自从父母过世就被许青健收养,许青健对他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出于对战友的愧疚,出于对许知新的怜爱。可许知新抗拒,甚至是害怕这样的关怀。
自小到大他都因为这样一层身份无法和同龄人合群,大家都叫他太子爷,觉得他迟早会靠着许青健这棵大树平步青云。偏偏许知新是个一根筋,不管做什么都一板一眼,循规蹈矩。同龄人身上该有的叛逆在许知新身上好像隐形了,他从来不跟着同学一起犯浑,逃课翻墙更是从来没有,甚至还会苦口婆心地劝半个身子已经翻出墙外的同学赶快回来上课。
许知新就像是戈壁滩上顽强生长的白杨树,抗拒着一切身份带来的便利和特权,默默地、笔直地、孤单地生长着。
半晌,他开口问张迁:“你,打算去哪里?”
张迁随手甩着顺手捡来的一根树枝,颇为自豪地:“当然是哪里最苦就去哪里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许知新停下脚步,直直地望向张迁的眼底:“那你知道,哪里最苦吗?”
当许青健得知许知新没有按时去市公安局报到,自己递交了下乡的申请表时,许知新已经收拾好了随行的行李。
任凭他把许知新卧室的门拍得震天响,就是得不到许知新半点回应。
卧室里,许知新笔直地坐在床边,膝头放着一张地图。这张地图是他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四周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纵横交错的折痕汇聚在一个点,那里就是许知新准备去插队的地方。“当然是去山西啊!我听家里人说,山西天气特别差,一刮起风来黄沙漫天,冬天冷夏天热。”张迁的话言犹在耳。
山西,山西就是我的目的地。
许知新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门外许青健愤怒的声音,珍重地把地图折好,压在桌子上,关灯钻进了被子里。
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许知新的行李袋,里面只装着几本书,还有几身洗得微微泛白的衣服。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带着这样的希冀,许知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