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天却依旧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墨砚。
租界的晨雾裹着湿冷的风,钻过洋楼的窗缝,落在杜清潆垂在膝头的指尖。她一夜未眠,掌心始终贴着那只装着半块玉琮的锦盒,冰凉的玉质透过绒布渗进来,让她纷乱的心绪勉强稳住几分。
灵诗就躺在身侧的小沙发上,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梦里还在低低唤着爹爹。杜清潆替她掖好毛毯,目光落在窗外那条空寂的街道——只要踏出这里一步,陆怀安的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邵云坤站在窗边,肩上的伤口已经被李伯简单包扎过,藏青布料被血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一夜未曾合眼,始终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此刻回头看向杜清潆,眼神沉定:“天快亮了,再等两个时辰,早市人多,我们混出去回清蕴阁。”
“回清蕴阁?”杜清潆猛地抬头,“那里一定布满了眼线。”
“正因为布满眼线,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回去。”邵云坤语气冷静,“陆怀安要的是玉琮,不是古玩店,他的人守在外面,未必敢随意翻乱店内的东西。你父亲心思缜密,暗格藏得深,只要动作快,我们能拿到古籍。”
李伯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瓷碗碰撞发出轻脆声响,打破了屋内的沉默。“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清蕴阁前门确实守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不像买东西的,一看就是盯梢的。后门临着窄巷,没人守,你们从后门进。”他将粥递到姐妹俩手中,“趁热吃,有力气才能办事。”
杜清潆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淌到心口。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昨夜李伯说的话——陆怀安要的不只是宝藏,还有前朝兵符。
若是让那样的人握得住兵权,整个沪上,乃至江南,都会变成人间炼狱。
她抬眼,目光与邵云坤相撞,无需言语,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决心。
清晨七点,租界外的早市已经人声鼎沸。
油条的香气、小贩的吆喝、黄包车的铃铛声混在尚未散尽的薄雾里,成了最好的掩护。李伯提前雇了两辆黄包车,姐妹俩换上朴素的布衫,头发挽起,看上去就像寻常走亲戚的小姑娘。邵云坤则换了一身灰布长褂,混在人流里,不起眼,却时刻保持警惕。
“往老城厢走,绕三条巷,停在福寿里口。”邵云坤低声嘱咐车夫。
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路,杜清潆坐在车里,心一直悬在半空。她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飞快扫过街边,果然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在游荡,眼神锐利,像在搜寻什么。
灵诗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车子最终停在离清蕴阁还有半条街的巷口。三人下车,低头快步穿行,七拐八绕之后,终于来到清蕴阁后门那条窄巷。
巷子里飘着潮湿的霉味,墙根下长着青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邵云坤先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确认屋内无人,才轻轻推了推后门——门没锁。
“你父亲走之前,特意把后门的锁拆了,说是怕万一。”邵云坤低声道。
杜清潆心口一酸。父亲或许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三人轻手轻脚进门。清蕴阁内依旧是昨日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些许凌乱的脚印,八仙桌上还留着打斗留下的浅浅弹痕。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味、雨水味,与古玩特有的木气、玉气缠在一起,说不出的压抑。
“快,去书房。”
杜清潆领着两人直奔二楼。书房不大,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墨香。父亲生前常坐的藤椅还摆在窗前,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碑帖,一切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灵诗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将最上层一本《说文解字》向外一抽。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内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杜清潆的心猛地一提。她伸手进去,摸到一本硬壳装订的古籍,封面早已泛黄,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与玉琮纹路相似的刻痕。
“就是这个。”她声音微颤。
邵云坤刚要接过,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踹门声。
“搜!仔细搜!他们肯定回来过!”
是陆怀安手下的声音。
灵诗吓得一抖,杜清潆立刻将书塞进怀里,按住妹妹的肩。邵云坤已经拔枪在手,眼神冷厉:“我引开他们,你们从后窗走,去李伯那里汇合!”
“不行,要走一起走!”杜清潆压低声音。
“没时间争了!”邵云坤一把推开书房侧门,那是一条通往屋顶的窄梯,“记住,古籍里有地宫地图,另一半玉琮在陆怀安书房的保险柜里——他每晚子时会取下贴身存放!”
话音未落,他已经纵身跳下楼,故意弄出声响,朝着前门方向飞奔而去。
“在那里!追!”
脚步声轰然涌向前门,枪声再次划破清晨的宁静。
杜清潆不再犹豫,抱着妹妹,从后窗跳上窄巷的矮墙。灵诗吓得闭紧眼睛,却一声没哭。她紧紧抱住姐姐的脖子,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块石头。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院落,混进早市人流,一路不敢回头。
怀里的古籍沉甸甸的,像一块烧得滚烫的铁,烫着她的心口。
她终于明白。
逃亡,才刚刚开始。
而想要查清父亲的死因、洗刷家族冤案、阻止陆怀安的野心,她必须亲自走进那个藏在玉琮里的——前朝地宫。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落在沪上的屋檐上,像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