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你还记得我嘛”我恍恍惚惚间醒来...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个百年,长生的刻度早被磨损成灰。忘忧镇的老槐树早该化作枯骨,可我记忆里,念瑶最后一次站在树下的模样,连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清晰如昨——她终于没再等,我却还在等,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重逢,等岁月能宽恕我这副不死的躯壳。
当年在密道里,我甩出纸片化作替身时,就该明白,刺客的宿命是刀尖舔血,而长生者的宿命,是把所有“来不及”熬成穿肠毒药。我看着与念瑶相似的身影在江湖里消散,看着追杀我的人从血气方刚的少年变成垂垂老妪,看着朝代更迭、城池湮灭,只有我,抱着那柄卷刃的剑,剑穗上还缠着念瑶缝的青丝线,颜色褪成灰白,像她最后看我的眼神。
我在故地重游时,会看见年轻的情侣手挽手走过旧路,姑娘鬓角别着的槐花,和念瑶当年一样。她们说着“要一直在一起”,我就站在街角,听着这些会过期的承诺,感受着胸腔里永远不会停止跳动的心脏——多讽刺,连疼痛都成了永恒的馈赠。
那些与念瑶在竹椅上晒太阳的午后,她数我睫毛时呵出的热气,都成了我漫长生命里的“回光返照”,每次想起,都要把肺腑里的愧疚绞碎了重新长,再绞碎,循环往复,直到连灵魂都结满伤疤的痂。
后来我开始收集别人的故事,听茶楼里的说书人讲“长生大侠与邻家姑娘”的戏文,他们添油加醋的圆满结局,让我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我没推开念瑶,没接那刺客的任务,是不是也能在某个普通的黄昏,和她一起变成老头子老婆子,坐在摇椅上数对方脸上的皱纹?
可长生者没资格有“要是”,我只能把这些假设,埋进一个又一个百年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像条永远游不出苦海的鱼。
我见过无数人在我面前死去,从至亲到仇敌,从萍水相逢到刻骨铭心,死亡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可最痛的不是死亡本身,是我记得所有人活着的样子,却要看着他们在时光里腐烂、消散,连坟头的草都换了几十茬。
念瑶啊,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我终于记不清你说话的声调,记不清你煮茶时围裙上的补丁模样,那时,我连愧疚都要失去依附,彻底变成这世间最空洞的幽灵,带着长生的诅咒,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反复咀嚼自己啃食过的遗憾,直到宇宙坍缩,直到连“顾渊”这个名字,都变成时光长河里一粒无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