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星落与茶凉

贞观二十三年的春，来得格外迟。终南山的桃花刚打了骨朵，道童就看见李长庚在观星台的木楼里枯坐了三天。他面前的小几上，三枚开元通宝摆成一个奇怪的阵型——两正一反，像极了当年玄武门之变前夜，他算的那卦。

“先生，长安的信使在山门外等了两天了。”道童第三次通报时，李长庚才缓缓抬眼，眼底有血丝，却异常清明。

他起身时，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几片去年的枯叶。下山的路上，道童忍不住问：“先生早就算出了？”

李长庚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算出来的，是三个月前的紫微垣异动——帝星旁的客星忽然亮得灼目，跟着便急速西沉，像一盏燃尽的灯。他那时正在后山采茶，指尖被茶枝的尖刺划破，血珠滴在新叶上，晕开一小团红。

长安的朱雀街，已经挂起了素幡。李长庚走进太极宫时，没人拦他。那枚刻着“终南”二字的玉牌，被他摩挲得温润，此刻正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块不会发烫的烙铁。

暖阁里的安息香还在燃，只是味道淡了，混着浓重的药气。李世民躺在榻上，比去年冬天更瘦，鬓边的白发全白了，像落满了终南山的雪。他似乎醒着，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的鸾鸟纹，像在数那些丝线的走向。

“先生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缕烟，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李长庚的脚步声。

李长庚走到榻边，将带来的新茶放在小几上。茶罐是去年李世民让人送来的，官窑烧的青瓷，上面绘着终南山的轮廓。“今年的明前茶，比去年的早采了五日。”他说，语气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世民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先生……的茶，总是最好的。”他费力地抬了抬手，李长庚赶紧握住。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却在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些。

“还记得……武德七年，你教朕看的那颗‘将星’吗？”李世民的声音断断续续，“你说……那颗星落了，就会有大将离世。朕当时不信，结果没过多久，罗士信就……”

罗士信战死洺水城时，李世民在军帐里哭了整宿。李长庚坐在他对面，默默算着下一场战役的方位，直到天快亮时，递给他一块烤饼——还是窦皇后当年教的做法，只是面里掺了些粗粮。

“星象有常，人事也有常。”李长庚替他掖了掖被角，“就像这茶，再香也有凉的时候。”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牵动了眼角的皱纹。“先生……终于肯说这样的话了。”他喘了口气，“朕总嫌你……太冷，现在才知道，你是把热的都藏着……藏着给朕一个人看。”

李长庚的指尖在被角上顿了顿。他想起很多事：武功县田埂上被雨水冲垮的卦象，洛阳城头分食的粗面胡饼，观星台木楼里加了酥油的新饼，还有去年中秋，李世民执意要和他分食一块月饼，说“先生一半，朕一半，就像小时候”。

那些碎片在脑海里流转，不像卦象那样有迹可循，倒像山间的溪水，弯弯曲曲，却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流。

“朕留了东西……在枕头底下。”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低，“给先生的。”

李长庚伸手去摸，摸到一个锦盒，和贞观元年送他新钱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来看，里面不是铜钱，是半块胡饼——干硬的，带着点霉斑，边缘却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武德四年，洛阳城头那块。”李世民的眼睛亮了些，像回光返照，“当时你说……硌得慌，朕就收起来了……想着等天下太平了，给你换块软的……”

话没说完，他的手忽然垂了下去。暖阁里的香，正好燃尽最后一截，火星“啪”地灭了，留下一缕细烟，在空气中慢慢散了。

李长庚握着那半块胡饼，坐了很久。直到殿外传来礼部官员报时的声音，他才缓缓起身，将锦盒揣进怀里。

走出太极宫时，长孙无忌在宫门口等他，眼眶通红。“先生，”他递过一卷书，“陛下说……这是您当年落在武功县的《周易》，他找了很多年才寻回来。”

李长庚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十二岁那年，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卦辞，旁边有李世民补的批注——“此卦不准，先生明明算出了烤饼，却没算出朕会赖着他一辈子”。字迹张扬，带着少年人的得意，墨迹却早已干透，像褪不去的印子。

回终南山的路上，李长庚没再说话。道童看见他偶尔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锦盒，又摸了摸袖中的《周易》，指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观星台的木楼里，依旧摆着那张小几。李长庚将三枚开元通宝放回锦盒，和那半块胡饼、那卷《周易》放在一起。窗外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落了满桌，像谁撒了一把碎雪。

他煮了一壶新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那里空着，却像永远坐着一个人，会笑着说“先生的茶，果然比长安的好”。

茶慢慢凉了，李长庚却没动。他望着紫微垣的方向，那里的帝星依旧亮着，只是旁边的客星位置，空了一块，像被人悄悄挖走了一块天。

风穿过木楼，带着山间的花香，也带着长安的烟火气。李长庚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是很多年前，那个少年人指尖的温度，一直没散去。

或许，李世民说得对。他的心，早就热起来了。只是那暖意，太沉，太浓，只能对着一个人，慢慢熬，熬成一辈子的茶。

现在茶凉了，可那股回甘，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