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教学楼走廊还泛着灰白,柳如烟背着书包冲进教室,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着,一看就是一路跑来的。她一眼就盯上了叶辰轩空着的座位——人还没来,校服倒是规规矩矩挂在椅背上,领子挺得像尺子量过。
她冷笑一声,拉开书包拉链,掏出一支粗头黑色记号笔。
“让你藏,让你不说话。”她咬着笔帽,拔出来往桌上一拍,“不是挺会记的吗?我今天也给你记一笔。”
她绕到他椅子后头,俯身就往那件干净校服的后背画去。第一笔落下,一只歪歪扭扭的王八脑袋就冒了出来,脖子还拖得老长。她越画越来劲,一排排王八挤满整块布料,有的戴着眼镜,有的举着小旗,旗子上写着“笨蛋”。
画到中间那只最大的,她笔尖顿了顿,忽然在王八肚皮上写下三个字:笨蛋辰轩。
写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赶紧甩甩头,把笔塞回书包。“发什么神经,谁要给他写名字。”
她刚直起身,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叶辰轩拎着早饭袋子走进来,眉头一皱,目光落在自己校服上那片乌压压的王八阵。
他没说话,只是把袋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后背。
柳如烟叉腰站定:“看什么看?画得不够清楚?要不要我拿投影仪放一遍?”
他抬眼,眼神平静得像没事儿人:“你画完了吗?”
“当然没完!”她一把抢过他挂在椅背上的校服,“这叫行为艺术,主题是——‘藏心者终社死’!”
他忽然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备用校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校徽。
柳如烟冷笑:“哟,还准备了替身?”
他没理她,把那件被画满王八的校服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当着全班的面,慢条斯理地换上新一件。
就在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时,班主任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椅背上那件“王八校服”。
“这是谁干的?”她声音一沉。
教室瞬间安静。
柳如烟梗着脖子:“我。”
“叶辰轩呢?”
“我换了。”
班主任扫视一圈,叹了口气:“行,你们两个,今天大课间到政教处报到。互换校服,穿反了绕学校走一圈,当众道歉。”
柳如烟瞪大眼:“啥?穿反的?游街?”
“不然呢?”班主任冷冷道,“一个破坏公物,一个纵容违纪,谁也别想跑。”
她走后,教室炸了锅。
柳如烟咬牙切齿地盯着叶辰轩:“都怪你!你要是当场发飙,这事早过去了!”
他低头整理袖口:“你画我,我换衣服,很正常。”
“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她逼近一步,“你就是觉得我闹腾,像个小丑,对吧?”
他抬眼,声音很轻:“不是。”
她一愣。
他没再解释,只是拿起记号笔,走向她那件被收在讲台边的校服。
她想拦,却被几个起哄的同学挡住。等她挤过去时,他已经趴在讲台上,低着头,一笔一笔地画。
不是王八,也不是骂人话。
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从后背中心绽开,花瓣一路蔓延到袖口,金黄的线条饱满又张扬。花心处,三个字母清晰可见:L Y S。
她盯着那三个字母,心跳漏了一拍。
他放下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布贴——蓝色底,黄色星星,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卷。他拆下她原校服内袋里的星星贴,换上这一枚,针线细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看得发怔:“你……干嘛缝这个?”
他收起针线,把校服叠好,放回讲台:“等你穿的时候就知道了。”
大课间铃响。
两人被带到政教处,一人发了一件反穿的校服。柳如烟那件,王八图案全露在外面;叶辰轩那件,向日葵正对着后背,L Y S三个字母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身后跟着一群围观的学生。
“快看!柳如烟画王八结果自己穿上了!”
“叶辰轩那朵花是什么意思?L Y S……是‘柳如烟’的缩写吧?”
柳如烟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地缝。她死死攥着校服下摆,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那群王八在笑她。
叶辰轩走在前头,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背影挺直,一声不吭。
走到半路,她借口鞋带松了,躲进更衣室。
她把校服脱下来,翻过内袋——那枚星星布贴不见了,只剩下一圈细密的缝线痕迹。
她心里一紧,转身拉开叶辰轩刚换下的那件校服的内袋。
一枚,两枚,三枚……
整整一排蓝色星星布贴,整整齐齐地缝在布料夹层里。她指尖发抖,一枚枚数过去,最后一枚的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2023.10.17。
今天。
她猛地抬头,盯着那行日期,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就在这时,叶辰轩的手机从校服口袋滑出来,砸在地上,屏幕朝上,自动亮了。
锁屏照片是一张侧影。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七年级被罚站的那天,站在走廊窗边,头发被风吹起来,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静静躺着:
“今天第1093天想她。”
她蹲在地上,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那块屏幕,又不敢移开眼。
手机还亮着,光映在她瞳孔里,一动不动。
她慢慢伸手,把手机捡起来,指尖擦过屏幕边缘,轻轻放回他校服口袋。
然后她把那件反穿的校服叠好,整整齐齐放在长椅上。
转身时,她低声说了句,像是问自己:
“……1093天?你记这个干嘛。”
她走出更衣室,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叶辰轩还站在原地,没走远。
她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一片向日葵花瓣从他校服袖口飘下来,轻轻落在地上,粘在一枚星星布贴的边缘,像一滴凝住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