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椒房殿惊魂

永和七年，春寒料峭。

帝都皇城，九重宫阙深处，连料峭的春风似乎都被那高耸的朱墙阻隔，吹进来的只剩下一股子沉甸甸、湿漉漉的阴冷。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幽光，雕梁画栋间游走着无声的压抑。

西六宫之一的永寿宫偏殿，此刻更是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甜得发腻的熏香气息。

林晚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点墨，沉静地望着窗外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那沉静底下，却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锐利与疲惫。

她入宫不过三月，从江南水乡的温婉闺秀，成了这深宫里一个不起眼的才人。位份低微，家世不显，本应如尘埃般无人问津。可偏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让她缠绵病榻半月有余，也让她这小小的“听雨轩”，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

贴身宫女云苓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浓郁苦涩的味道瞬间盖过了那丝甜香。“小主，该喝药了。”云苓的声音带着担忧，眼圈微微泛红。

林晚收回目光，落在乌黑的药汁上。碗沿温热，药气氤氲。她伸出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却并未立刻接过。她的目光在药碗上停留片刻，又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角落燃着的鎏金狻猊香炉，那里正袅袅吐着淡青色的烟雾。

“今日这香……”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似乎比往日浓了些？”

云苓一愣，仔细嗅了嗅：“是呢小主，许是内务府新送来的这批香料劲儿足？奴婢瞧着是‘安神香’的盒子没错。”

林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碗药。脑海中闪过昨日午后，那个在廊下匆匆一瞥、眼神闪烁的粗使宫女；闪过前几日皇后派来“探病”的嬷嬷，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更闪过她初入宫时，那几位位份稍高的“姐姐”们看似亲热、实则疏离的笑容。

这深宫，从来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之地。这里是战场，无声的硝烟弥漫在每一次请安、每一份赏赐、甚至每一碗汤药之中。

“云苓，”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把药放下，去把窗子都打开些，透透气，这香气……闷得慌。”

云苓虽不解，但见主子神色凝重，连忙依言照办。冷风灌入，吹散了殿内一部分甜腻的香气，也吹得林晚微微打了个寒颤。

就在云苓转身去关另一扇窗的刹那，林晚迅速地从枕下摸出一个极小的、绣着凤穿牡丹的旧香囊。这香囊是她娘亲在她离家时亲手所绣，里面装的不是什么名贵香料，而是几味极其常见的、能中和或辨识某些毒物的药草粉末。她不动声色地将香囊口对着药碗上方，轻轻抖落了些许粉末进去。

药汁表面毫无波澜。

林晚的心却沉了下去。

那几不可察的粉末，在接触药汁的瞬间，竟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荧光！若非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发现不了！

是“蓝心草”！

林晚的指尖瞬间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毒物无色无味，混在汤药中极难察觉，中毒后症状与风寒高热极其相似，缠绵反复，最终会掏空人的心肺，悄无声息地死去！怪不得她这场“风寒”如此蹊跷，如此难愈！

有人，是真的想要她的命！而且手段如此隐蔽阴毒！

“小主，您怎么了？脸色怎么更白了？”关好窗的云苓回头，看见林晚煞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吓了一跳。

林晚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那香囊迅速藏回枕下，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不能慌！绝不能！慌乱只会死得更快！

“无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只是觉得这药……似乎更苦了。”她抬眼看向云苓，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柔弱，“云苓，我实在喝不下，你悄悄帮我倒掉一半，再兑些温水进来，可好？别让人看见了。”

云苓看着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不疑有他，连忙点头：“小主放心，奴婢省得。”她端起药碗，走到屏风后，小心地将大半碗药倒进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藏好，又兑了温水回来。

林晚看着云苓手中那碗被稀释过的药，心依旧悬着。即使剂量减轻，长期服用……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想办法！但此刻，她孤立无援，连下毒之人是谁都毫无头绪，贸然声张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她接过药碗，屏住呼吸，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苦涩的味道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几乎让她作呕。每一口，都像是在饮鸩止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恭敬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略显尖细的通传：

“皇上驾到——！”

听雨轩内所有人都是一惊！云苓更是手忙脚乱地放下药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皇帝？九五之尊，怎么会突然驾临她这个位份低微、且“病中”的才人住处？这不合常理！

是巧合？还是……与这碗毒药有关？是来看她死了没有？还是……？

无数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林晚强撑着病体，在云苓的搀扶下挣扎着起身，踉跄着走到殿中，对着那明黄色的身影盈盈拜下，声音虚弱却清晰：

“才人林晚，恭迎皇上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帝王的威严，深不可测。

一股比药味和熏香更凛冽、更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听雨轩。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林晚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那若有似无的、残留的甜腻香气，混合着帝王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构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

林晚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点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这深宫的第一步，尚未站稳，便已踏入了致命的陷阱。而此刻，连这天下间最至高无上的存在，也带着未知的意图降临。

步步惊心，步步杀机。

而她这只误入金丝囚笼的雀鸟，想要活下去，想要翱翔，或许唯有……浴火成凰！

（喜欢的宝们可以收藏此书 每日一更៸៸᳐⦁⩊<៸៸᳐ 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