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热意,撞在青藤高中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嗡鸣。高一(3)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圈,将粉笔灰搅成细小的漩涡,慢悠悠地落在江野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那上面的受力分析图被他画得歪歪扭扭。
“最后一组,江野对沈砚!速战速决啊,下节是老班的课!”体育委员拿着塑料羽毛球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体委跺脚在瓷砖地上烦躁的“砰砰”声像是在给这场临时起意的对抗赛敲着倒计时。
江野“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运动服的袖口扫过桌角,带倒了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开,浸湿了摊开的练习册,他却只是回头抓过靠在墙边的羽毛球拍,冲教室前排挥了挥:“沈砚!快点快点,输了的请客买水,冰镇的那种!”
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沈砚刚合上厚重的生物课本。他抬眼时,阳光正穿过窗外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照得愈发清透——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水墨画里精心勾勒的线条。他没应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将课本塞进抽屉,手指骨节分明,捏着那支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球拍起身时,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教室后排的课桌椅早就被搬到了墙边,拍成了临时的观众席。林溪抱着胳膊靠在视角最好的桌沿上,嘴里嚼着薄荷糖,塑料包装纸被她捏得哗哗响。她看着江野站在场地中央原地蹦了两下,白色球鞋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吱呀”声,忍不住扬声喊:“喂,江野,等会儿输了可别赖账,你那瓶冰红茶我可是看见了,算你预支的。”
“不可能!”江野咧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锁骨处,“我小学拿过区里比赛第三呢,沈砚一看就是握笔比握拍多的人。”
“哦?”林溪挑眉,视线转向缓步走来的沈砚,语气里带着点促狭,“那得看看,咱们年级第一是不是只会啃书本了。”
沈砚站到场地对面,握着球拍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肘微屈,手腕放松,拍面与地面保持着精确的四十五度角。但他周身那股疏离感实在太强,明明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瞥了眼江野脚下沾着冰红茶渍的运动鞋,又迅速移开目光,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开始吧。”
第一球江野就来了个下马威。他侧身跃起,球拍带着风声劈下去,白色的羽毛球像颗小炮弹直奔沈砚的膝盖。周围响起一阵低呼,连抱着看热闹心态的林溪都直了直身子——这球又快又刁,落点刁钻得刚好卡在前排课桌与墙壁的夹角,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可沈砚动了。他几乎没怎么挪动脚步,只是手腕轻轻一翻,球拍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将球勾回江野的反手位。那力道不重,角度却刁钻得刚好擦着桌边飞过,江野扑过去时心急扑倒了一把桌子,“哐当”一声巨响里,羽毛球轻飘飘地落在了空地上。
“我去!”江野捂着被磕到的膝盖龇牙咧嘴,抬头时眼里却亮得惊人,像发现了新大陆,“可以啊沈砚!藏拙呢?这手法,绝对练过!”
沈砚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球。他捏着羽毛球绿色的塑料根部,递过来时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近距离接触。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江野这才发现,他握着球拍的虎口处,有一圈浅浅的红痕——那是常年握拍才会磨出来的印记,边缘已经有些泛白,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第二局打得更胶着。江野像头精力旺盛的小豹子,在教室里横冲直撞,球拍挥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扣杀都带着“砰”的脆响;沈砚则像定在原地的坐标,脚步移动幅度极小,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该在的位置。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只有在预判江野的扣杀方向时,丹凤眼才会微微眯起,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锋芒,像猎手锁定了猎物。
“沈砚这打法……”林溪身旁的周子昂突然开口,他手里转着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这男生平时总坐在角落,说话慢,声音也轻,像怕惊扰了谁,此刻却难得地主动开口,“像在解数学题,每一步都卡得特别准。”
林溪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模拟两人的走位,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
就在这时,江野一个猛冲撞到了堆在墙边的课桌,球拍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沈砚脚边。
“没事吧?”沈砚第一次主动往前走了两步,眉头微蹙,视线落在江野被撞红的胳膊肘上。
“没事没事!”江野揉着胳膊肘站起来,脸上却笑开了花,汗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沈砚,你绝对练过!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偷偷报班了?”
沈砚弯腰捡起球拍,递给他时顿了顿,声音里终于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波动:“小时候跟着爷爷玩过几年。”
“玩?”江野接过球拍,掂量了两下,突然凑近,几乎要贴到沈砚耳边,热气喷在对方耳廓上,“这水平叫玩?那我之前打的叫瞎抡啊?哎,跟你说个事,咱们学校羽毛球社快解散了,就剩三个人。跟我去凑个数呗?就当……陪我玩?”
沈砚猛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他丹凤眼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了扇,像是在评估这个提议的可行性。教室里很静,吊扇的转动声突然变得清晰,林溪嘴里的薄荷糖化得只剩一点凉味,周子昂掉在桌上的笔还没人捡。
“我功课忙。”沈砚最终还是摇了头,拒绝得干脆利落。
“功课哪有打球有意思!”江野不死心,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手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改成挠了挠自己的头,“就去看看呗?今天下午放学后,老球馆。你要是不去,我就天天来烦你——”
“江野!”体育委员在门口扯着嗓子喊,“老班来了!”
江野瞬间噤声,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场地。沈砚已经回到座位,重新打开了生物课本,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上,像镀了层薄薄的金。江野经过他座位时,飞快地丢下一句“我在老球馆等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砚翻书的手指顿了顿,没抬头,也没应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刚响,江野就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运动服的下摆被风掀起,像只展翅的鸟。林溪看着他的背影,又瞥了眼前排还在做题的沈砚——他正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圈画着什么,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安静——突然抓起桌上的球拍:“周子昂,走,看热闹去。”
周子昂愣了愣,赶紧合上笔记本跟上,声音还有点发懵:“啊?去哪?”
“老球馆。”林溪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我赌一包辣条,沈砚肯定会去。”
老球馆藏在学校西北角的梧桐树下,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玻璃上满是划痕,像蒙着一层雾。江野推开门时,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场地上摆着两张旧球网,其中一张的网绳已经松垮,垂成了难看的弧度,像个没睡醒的人耷拉着脑袋。
“就这?”林溪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比我们初中旁边的废弃仓库还破。”
“破是破了点,但够我们折腾啊!”江野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他往场边的长椅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对了周子昂,你会打吗?不会我教你。”
周子昂刚要说话,就被林溪抢了先:“他啊,跑步比兔子还快。上次体育课测一千米,他愣是把第二甩了半圈。要不你进田径队吧?”
周子昂的耳朵有点红,小声辩解:“我……我可以练的,耐力还行。”
江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牛哇!没事,谁不是从小菜鸡过来的!”他正说着,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立刻站起来挥手,“沈砚!我就知道你会来!”
沈砚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刚从图书馆过来。他看了眼场内掉漆的球柱,又看了眼江野汗涔涔的额头,沉默片刻才走进来,声音还有点硬:“路过。”
“路过也得打两局再走!”江野不由分说地把球拍塞给他,又转头冲林溪喊,“哎,要不我们双打?我和沈砚一组,你跟周子昂一组,怎么样?输了的请喝汽水!”
林溪挑眉,把球拍往肩上一扛:“行啊,输了可别哭鼻子,我记得你今天没带多少钱。而且,冰红茶你还没买呢!”
周子昂被推到场地里时,手还在微微发颤。林溪站在他身边,用球拍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放低了点:“别怕,跟着我跑就行。你耐力好,捡球肯定比我快。”
夕阳透过球馆的窗户,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四只张开翅膀的鸟。
江野的喊声、球拍击球的脆响、偶尔撞到一起的惊呼,混着窗外梧桐叶沙沙的声响,在老旧的球馆里回荡。
沈砚的动作依旧简洁精准,却在江野没接住球时,主动弯腰捡了球;
林溪骂周子昂“跑快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而周子昂虽然频频失误,却始终咬着牙在场上奔跑,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刚洗过的样子。
不知打了多久,直到天边染上橘红色,江野才捂着肚子喊停:“饿死了,我请客,校门口的麻辣烫!谁不去谁是小狗!”
林溪把球拍往肩上一扛,率先往外走:“算你有良心,加两串鱼丸。”
江野默默收拾着散落的羽毛球,沈砚走过去,弯腰帮他捡了两个滚到脚边的球。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沈砚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走出球馆时,江野勾着沈砚的脖子往前走,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要带新球来,还要把家里的护腕带来给周子昂用。沈砚没怎么说话,却也没推开他,夕阳落在他的丹凤眼上,那层常年笼罩的疏离冷淡,好像被融化了一点,透出点温柔的光。
林溪和周子昂走在前面,影子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喂,周子昂,你刚才那几个网前球,跑得还挺快。下次试试往前站一点,不用总等着球飞过来。”
周子昂愣了愣,抬头时,正好对上林溪眼里的笑意——不是刚才那种促狭的笑,而是带着点真心的认可。他的脚步慢了半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出来。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过,把四个人的笑声揉碎在空气里。没人知道,这个普通的傍晚,会是他们青春里最滚烫的序章——关于羽毛球,关于伙伴,关于那些在汗水里慢慢滋长的羁绊。
老球馆的门没关严,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里面,那张松垮的球网在暮色里轻轻摇晃,像在等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大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