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迷踪

天未破晓，秦莞已站在回春堂后巷的角门处。晨露沾湿了她的布鞋，指尖按在斑驳的木门上，能摸到木纹里嵌着的细碎青苔。门内传来账房先生咳嗽的声音，她抬手轻叩三下，节奏是先慢后快——那是父亲在世时，大理寺同僚间传递密信的暗号。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老账房探出头，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侧身让她进去。“九姑娘，这时候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昨日世子府的人刚查过药铺总账，虽没明说查什么，但我看见他们翻到苏木那一页时，眼神不对。”

秦莞走到账房桌前，指尖拂过堆叠的账本。最上面那本边角卷起，封皮写着“嘉靖二十三年冬”，正是晋王府失火的那年。“李伯，您只需告诉我，三年前腊月，回春堂有没有给晋王府送过苏木。”她没抬头，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那些数字像跳动的火焰，灼烧着记忆里那场冲天火光。

李伯手抖着给她倒了杯热茶，杯底磕在桌面发出轻响。“送过……但不是寻常药材。”他喉结滚动，“那批苏木是特制的，被人动过手脚，里面掺了硝石粉。我当时觉得蹊跷，偷偷记了笔，后来晋王府出事，我连夜把那页账撕了，藏在……”他突然住口，看向窗外，晨光正顺着窗棂爬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秦莞抬眸，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青灰色的护腕，那护腕边角绣着半朵褪色的莲花——那是大理寺文书的标识。她忽然明白，父亲当年布下的暗线，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藏在哪里？”她追问，声音却不自觉放柔。

李伯往门外看了看，从书架后搬开一个沉重的木柜，露出墙壁上的暗格。暗格里没有账本，只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是几块暗红的苏木，断面处泛着异样的银白。“这是当时剩下的样品，您看这纹路里的结晶，遇火就炸。”

秦莞指尖捏起一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别庄，燕迟翻看账本时，指尖在“苏木”二字上停顿的瞬间，他眼底的寒意，与此刻自己掌心的冰凉如出一辙。

“世子府的人还会再来吗？”李伯不安地问。

秦莞将苏木包好揣进袖中，“他们要查的不是药铺，是送药的人。”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李伯，您可知当年送这批货的伙计是谁？”

李伯想了半晌，拍了下大腿，“是赵家庄的赵福！他当时在药铺当学徒，后来晋王府出事，他就辞工回了乡下。对了，前几日他还来城里买药，说他婆娘病得蹊跷，昏迷不醒……”

“赵家庄”三个字像根针，刺破了秦莞心中某处模糊的预感。她想起昨日燕迟护她避开惊马时，袖口露出的玉佩，那玉佩纹样与晋王府世子常戴的那枚极为相似。而赵家庄，恰好在晋王府旧部聚居的范围之内。

她匆匆谢过李伯，转身出了回春堂。晨光已铺满街道，早点摊的热气蒸腾起来，混着油条的香气，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寒意。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燕迟的侧脸。

他今日换了身常服，玄色衣料上绣着暗纹，晨光落在他下颌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上车说。”他语气平淡，像是算准了她会从这里经过。

秦莞弯腰上车，车内铺着软垫，角落里放着个白瓷茶罐，飘出淡淡的云雾茶香气。她刚坐稳，燕迟就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人像，眉眼间与赵福有七分相似。“昨日那少年说，他偷账本时，看见赵福在晋王府废墟外烧纸。”他指尖点在画像的额角，“这里有颗痣，和三年前从火场里拖出来的那具无名尸额角的痣，位置一模一样。”

秦莞心中一震，袖中的苏木仿佛在发烫。她忽然明白，那场火里烧死的，或许根本不是晋王世子。而赵福，既是送药的人，又是烧纸的人，他站在这场迷局的正中央，像个提线木偶。

“回春堂的账房说，赵福的婆娘昏迷前，去过晋王府旧址。”她从袖中取出那包苏木，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这东西掺了硝石，遇热会自燃。晋王府的火，恐怕不是意外。”

燕迟拿起一块苏木，放在鼻尖轻嗅，眉峰蹙起。“硝石粉需要特定的提纯手法，寻常药铺做不到。”他抬眸看她，目光锐利如刀，“你父亲当年查晋王府案时，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秦莞指尖蜷缩，父亲临刑前托人带给她的那半枚虎符，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那虎符背面刻着“玄武”二字，而晋王府的密道图上，也有同样的标记。她忽然意识到，燕迟追查的，或许和她要找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我知道谁能提纯硝石粉。”她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车窗外，“城南破庙里的老乞丐，原是工部火器营的工匠，因私造火药被流放，去年偷偷跑回了荆州。”

马车突然停住，燕迟掀开帘角，外面是通往城南的岔路。晨光穿过树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秦姑娘似乎对荆州的隐秘了如指掌。”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却在小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竟与她昨日叩门的暗号一致。

秦莞心头一凛，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像深潭映着秋光。她忽然想起李伯刚才的话——“世子府的人查账时，在苏木那页停了很久”。原来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等她开口。

“彼此彼此。”她勾了勾唇角，拿起那包苏木，“去破庙吗？”

燕迟放下车帘，车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茶罐里飘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细小的水珠。“去。”他声音低沉，“但得先绕个路——赵家庄的方向，刚才我的人来报，赵福的婆娘醒了，只喊着一句话：‘火里有莲花’。”

秦莞握着苏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莲花……父亲书房里那幅《莲塘夜宴图》，烧到最后，只剩下半朵焦黑的莲花纹。那幅画，正是晋王妃亲手所绘。

车帘再次被风吹起，卷进一阵带着尘土的风。秦莞看见远处赵家庄的炊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升起，像根细长的线，一头系着生死，一头系着过往。而她与燕迟，就站在这线的两端，终于要在这场烧了三年的火里，看清彼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