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桂花刚开了零星几朵,香气还藏在叶片里,没敢大大方方地飘出来。方辛夷走进图书馆时,手腕上的旧机械表刚指向下午两点十分。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三楼靠窗的区域——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是他从大二开学就默认的“据点”。木质书架在这儿拐了个弯,形成半封闭的角落,既能晒到下午的太阳,又不会被往来的脚步声吵到。更重要的是,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斜前方的参考书区,找《西方哲学史》相关的延伸读物时,不用绕太远的路。
拉开椅子时,指尖触到微凉的木纹。方辛夷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的笔记本和保温杯——杯子是妈妈给的,印着褪色的青花瓷图案,他用了三年,杯口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
刚把书摊开,就听到书架另一头传来轻微的响动。不是翻书声,像是有人在调整背包带,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啧”,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到了。方辛夷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图书馆里总有些细碎的动静,他早就习惯了。
直到十分钟后,他需要找一本《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来核对引文,起身时才下意识往响动来源的方向瞥了一眼。
斜对面第四排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个人。
男生背对着他,只看得见一个挺直的背影,白衬衫的后领很规整,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阳光落在发梢上,像镀了层浅金。他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脊朝上,能看清“金融市场学”几个字,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比方辛夷的那个新得多,也贵气得多——光是杯身的金属光泽,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方辛夷没多看,转身走向参考书区。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时,鼻尖忽然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有点像雨后松针的清冽,又带着点淡淡的皂感。他愣了愣,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白衬衫男生正低头写着什么,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手腕上没戴表,只松松地搭着一根黑色的挂绳。
等他抱着书回到座位,发现那个男生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对着窗户。这下能看清侧脸了——眉骨很清晰,下颌线利落,嘴唇的线条很柔和,正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他写字的速度不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很稳,不像方辛夷自己,一着急就容易把笔尖戳到纸上。
方辛夷收回视线,强迫自己专注在书本上。可不知怎么回事,刚才闻到的那股清冽香气,好像还停留在鼻尖。他想起高中时,同桌女生说她爸爸用的古龙水就是这种味道,“很贵,闻起来像夏天的风”。当时他只觉得是夸张,现在却莫名觉得,这个形容好像挺贴切的。
其实从方辛夷走进图书馆的那一刻起,秦柚川就没真正看进去过一页书。
他今天来图书馆,纯属“蓄谋已久”。上周在食堂打饭,听到哲学系的两个女生聊天,说“方辛夷每周三下午都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坐第三排”,他当时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稳,回宿舍后立刻在备忘录里记上:周三下午,图书馆三楼,第三排附近。
为了今天这趟“偶遇”,他早上特意让阿姨熨了这件白衬衫,又翻出压在箱底的黑色保温杯——平时他都用便利店买的矿泉水,但听说方辛夷总带保温杯,他觉得自己也该“生活化”一点。出门前对着镜子梳了三次头发,室友路过时打趣他:“川哥,你这是要去相亲?”他没承认,耳根却悄悄红了。
方辛夷刚坐下时,秦柚川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他不敢转头,只能用余光偷偷打量:方辛夷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细,皮肤是冷白色的;他看书时很专注,眉头会轻轻蹙着,像只认真思考的小狐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连带着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都显得格外清晰。
秦柚川第一次注意到方辛夷,是在去年的迎新晚会后台。当时他被学生会的朋友拉来帮忙搬道具,正抱着一摞话筒线往仓库走,迎面撞上一个抱着文件夹的男生。对方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节目单,他连忙道歉,蹲下去帮忙捡,却看见对方的手指在捡纸张时,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像羽毛扫过,却让秦柚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头想说“没关系”,就看见对方仰起的脸——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脸颊因为着急有点红,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
“我叫方辛夷,哲学系的。”对方捡起文件夹,又递给他一颗水果糖,“这个赔给你,谢谢你。”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秦柚川揣在口袋里,直到晚会结束都没舍得吃。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叫方辛夷的男生,是哲学系的新生代表,开学典礼上发言时,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上却一点不怯场,说“要在书里找到自己的坐标系”时,眼睛里的光比舞台灯还亮。
从那以后,秦柚川就像得了“方辛夷雷达”。在食堂看到他端着餐盘找座位,会故意绕远路从他身边经过;在教学楼走廊碰到他和同学说话,会假装看手机,其实耳朵早就竖了起来;甚至在操场跑步时,看到哲学系的队伍从旁边经过,都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找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他知道方辛夷喜欢吃食堂二楼的番茄炒蛋,每次打饭都会多要一勺汤汁;知道他去超市总买最左边货架的酸奶,因为那个牌子在搞买二送一;知道他背的帆布包上,那个小熊挂件的耳朵缺了一角——上次在图书馆门口看到他弯腰捡笔,挂件掉在地上,被路过的自行车压了一下。
刚才方辛夷起身去找书时,秦柚川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跟上去的冲动。他想装作也在找书,跟他说一句“同学,你也看存在主义吗”,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了回去。他怕自己声音太抖,怕眼神太明显,更怕对方根本不记得他——毕竟那天在后台,只是匆匆一面,对方说不定早就忘了。
方辛夷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点。他发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却全是斜对面那个男生的侧脸。他甚至开始好奇,对方是哪个系的?平时喜欢做什么?刚才那声轻“啧”,是因为背包里的东西太重了吗?
他偷偷抬眼望过去,正好对上秦柚川转过来的视线。
像两道突然交汇的光,猝不及防。
秦柚川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慌乱,像被抓住偷藏糖果的小孩。方辛夷的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地低下头,指尖攥紧了钢笔,耳尖瞬间热了起来。
几秒钟后,他听到对面传来翻书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些,带着点仓促。方辛夷慢慢抬起头,发现那个男生已经转了回去,背影比刚才更直了,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方辛夷看着自己笔记本上洇开的墨点,忽然觉得,这个周三的下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而斜对面的秦柚川,正用指尖按着发烫的耳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刚才是不是看到我在看他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下次……下次要不要主动打个招呼?
阳光慢慢移过桌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轻轻挨着,像两只小心翼翼试探着靠近的小动物。桂花的香气终于敢飘出来了,混着图书馆里旧书的油墨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在空气里悄悄酿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