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第十四回

薛攸心中微动，正欲开口。沙无赦、崔百变和罗横已经走了过来。沙无赦对着漆玖抱拳道：“多谢姑娘方才仗义出手，若非姑娘神技，我等恐难逃那毒砂之厄。”

崔百变一双小眼睛在薛攸和漆玖之间滴溜溜转着，嘿嘿笑道：“阿九姑娘，别来无恙啊？在姑苏城把那些纨绔子弟挂树上的事迹，老崔我可是如雷贯耳。没想到在这风波渡又见面了，真是缘分呐，哈哈！”

漆玖看向崔百变，皱了皱小鼻子：“哦？是你这只老耗子啊，消息还是那么灵通。怎么，这次又盯上哪家大户了？”她对崔百变显然很熟悉。

“嘿嘿，不敢不敢，现在改邪归正，跟着薛公子干正事儿呢！”崔百变连忙摆手。

“薛公子？”漆玖目光又转回薛攸身上，带着探究，“哪个薛公子？喂，大冰块，你叫什么名字？”

薛攸看着眼前这精灵跳脱、与记忆中那个雪地里的小女孩重叠又分离的少女，缓缓道：“在下薛攸。”

“薛攸？”漆玖念了一遍，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回忆。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嘴微张，指着薛攸，惊讶道：“啊！你…你是那个在昆仑山上，踩坏我雪兔子，还凶我的小气鬼？！”

此言一出，沙无赦、崔百变、罗横三人都是一愣，随即看向薛攸，眼神变得极其古怪。薛攸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尴尬，轻轻咳嗽了一声：“姑娘好记性。当年…是薛某失礼了。”

“哈哈，原来是你！”漆玖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拍手笑了起来，围着薛攸转了一圈，“十年不见，冰块脸还是冰块脸。不过嘛…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比小时候只会躲雪球强多了！”

她这直白的话语，让薛攸更加无言。沙无赦等人则是强忍着笑意。

“对了，”漆玖忽然收起笑容，好奇地问道，“孟伯伯还好吗？还有，你怎么下山了？”

薛攸面对漆玖一连串的问题，只微微一笑：“家师安好。薛某下山，是为处理一些…旧事。”

漆玖何等聪明，又听父亲说起过薛攸父母的事，见薛攸神色，以及刚才展现的武功和杀伐果断，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她不再追问，转而岔开话题，指着罗横问道：“这个大个子又是谁？刚才打架好生凶猛。”

罗横连忙抱拳：“在下罗横，新近追随薛公子！”

“哦。”漆玖点点头，大眼睛又转向薛攸，带着一丝狡黠，“喂，薛攸，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南好玩的地方我可熟得很。要不要本姑娘给你们当向导？保证比那只老耗子靠谱！”她还不忘损崔百变一句。

崔百变翻了个白眼，没敢还嘴。

薛攸看着漆玖那期待的眼神，略一沉吟。此女身份特殊，是师父挚友漆玄龄之女，机关术神妙莫测，若能同行，或许对探查刘元晦的巢穴或山河帮某些隐秘据点大有帮助。且她性格跳脱，或许能冲淡一些队伍中因复仇而带来的沉重气氛。

“我等欲渡江前往金陵栖霞山，寻访一位故人。”薛攸道。

“金陵栖霞山？”漆玖眼睛一亮，“巧了！我爹前些日子也去了金陵附近，说是要拜访一位老友，研究什么…‘千机引’？我也正要去寻他呢！正好同路。”

薛攸闻言，心中一动。漆玄龄也在金陵附近？这绝非巧合。他看向沙无赦和崔百变。沙无赦哈哈一笑：“有阿九姑娘同行，那是再好不过！这一路定能增添不少乐趣。”崔百变也连连点头：“对对对，阿九姑娘的机关术，那可是防身赶路、整治坏蛋的利器！”

罗横自然没有意见。

薛攸看着漆玖那双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姑娘了。”

漆玖开心地跳了起来，“放心！跟着本姑娘，保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掌柜的！刚才的松鼠鳜鱼和必败糕，再给我打包两份，记他们账上。”她小手一指薛攸等人，毫不客气。

风波暂息。翌日清晨，一行人顺利渡过长江天堑，踏上了江南富庶之地。烟波浩渺的江景，粉墙黛瓦的村落，小桥流水的园林，让来自西北的沙无赦和罗横啧啧称奇。漆玖则像一只飞出笼子的百灵鸟，叽叽喳喳，不停地介绍着江南的风土人情和美食，偶尔还指挥着她的机关鸟“小银”飞到高处侦查路径，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在漆玖这位“活地图”的带领下，众人避开官道，专走捷径，不过数日，便已抵达金陵城外。雄伟的金陵城墙在望，虎踞龙盘，气象万千。

“前面就是栖霞山了。”漆玖指着城外一片郁郁葱葱、枫叶初染的山峦，“那位‘磐石立千仞’石峻前辈，据说就隐居在山里。不过具体在哪，就得靠你们自己找了。我爹留了暗号给我，我要先去城西的‘天工坊’找他。”她说着，从腰间一个小巧的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城西方向。

“天工坊？”崔百变眼睛一亮，“可是金陵城里最有名的机关器械铺子？据说背后东家很神秘，手艺巧夺天工。”

“算你有点见识。”漆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爹一个老朋友的产业。好了，我们就在此分开吧。薛攸，你们找到人安顿下来后，可以到城西天工坊找我，或者…嗯，放个信号？”她狡黠一笑，从另一个小荷包里掏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银白、刻着复杂纹路的金属小球递给薛攸，“喏，这个给你。遇到麻烦或者想找我了，用力捏碎它。方圆十里之内，我的‘小银’就能感应到，会飞来找你的。”

薛攸接过那枚沉甸甸、入手冰凉的小球，上面精巧的纹路蕴含着奇异的能量波动。他郑重收好：“多谢姑娘。”

“叫我阿九就行啦，走了！”漆玖潇洒地挥挥手，带着她那三只银色的机关鸟，蹦蹦跳跳地朝着城西方向而去，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这丫头，还是那么风风火火。”崔百变摇头笑道。

“走吧，进山！”薛攸目光投向苍翠的栖霞山，眼神变得沉凝。寻找石峻，了解山河帮现状，是此行的首要目标。

栖霞山并非险峻高山，但林木葱郁，溪涧纵横，地形颇为复杂。四人入山后，按照崔百变之前打听到的模糊信息，在可能隐居的山谷溪流附近仔细搜寻。

一连两日，毫无所获。石峻如同人间蒸发，不见踪影。就在众人有些气馁之时，第三天清晨，在一处人迹罕至、乱石嶙峋的山涧旁，薛攸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

涧水淙淙，鸟鸣山幽。但在几块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卧牛石后方，薛攸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沉凝厚重的气息。那气息如同深埋地底的磐石，与周围的山势隐隐相合，若非他灵觉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这里有高手。”薛攸低声道，示意众人停下。

沙无赦、崔百变、罗横立刻戒备起来。

薛攸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山涧的水声和风声，送入那巨石之后：“晚辈薛攸，携友沙无赦、崔百变、罗横，特来拜会‘磐石立千仞’石峻石前辈，恳请前辈现身一见！”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片刻沉寂后，一个低沉浑厚、如同岩石摩擦般的声音从巨石后缓缓响起，带着一丝沧桑和警惕：

“磐石立千仞…许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号了。薛攸？哪个薛攸？老夫避世已久，不见外客，诸位请回吧。”

薛攸听出对方话语中的疏离与戒备，上前一步，朗声道：“先父名讳，上华下翊。晚辈薛攸，有要事与前辈相商。”

“什么？！”巨石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只见那几块看似天然的巨大卧牛石，竟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洞口。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从山体中走出一般，出现在洞口。

此人年约五旬，身材极其雄壮，虽不如罗横那般夸张，却给人一种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厚重感。他面容方正，肤色古铜，如同被风霜打磨过的岩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开阖间精光四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薛攸，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激动、审视，还有一丝深藏的悲痛。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的根须，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颜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灰色，仿佛真是由岩石雕琢而成。

正是当年山河帮“天”“地”“山”“河”四门中，“山”字门门主，以一身横练硬功和“磐石掌”威震江湖的“磐石立千仞”石峻。

石峻的目光如同实质，在薛攸脸上、身形上反复扫视，尤其是在薛攸眉宇间那份与薛华翊极为神似的坚毅上停留许久。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虎目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像…真像…”石峻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哽咽，“尤其是这眉眼间的神气…简直和帮主当年一模一样。”他猛地踏前一步，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气势轰然爆发，沉声喝道：“你说你是帮主之子，有何凭证？！”

薛攸迎着石峻那迫人的气势和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冰魄剑。清冷如月的剑光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此剑名‘冰魄’，乃家师昆仑掌门孟元常所赐，代师行走，涤荡奸邪。”薛攸的声音平静而有力。

看到这柄剑，石峻浑身剧震。这剑是孟元常所有，而孟元常与薛华翊是挚友，持有此剑者必是己方人无疑。

“少主，真的是少主！”石峻虎目含泪，魁梧的身躯竟有些颤抖，他猛地单膝跪地，对着薛攸抱拳，声音激动得近乎嘶吼：“‘山’字门旧部石峻，参见少主！十年了！老石…终于等到您了！”这铁打的汉子，此刻竟泪流满面。

沙无赦、崔百变、罗横三人见状，心中也是激荡不已。山河帮忠义之士，果然未曾断绝。

薛攸连忙上前，双手扶起石峻：“石叔叔快快请起，晚辈当不起如此大礼。这些年来辛苦您了。”

石峻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薛攸，眼中充满了欣慰和希望：“不辛苦！只要能看到少主平安长大，老石再等十年也值得！帮主和夫人…在天有灵，也当瞑目了！”他紧紧握住薛攸的手臂，那磐石般的手掌传来坚实的力量。

“少主，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石峻引着众人，进入了那由巨石遮蔽的隐秘山洞。山洞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干燥，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众人落座，石峻亲自取来山泉招待。薛攸将下山缘由、凉州结识沙无赦、崔百变、罗横，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石峻听得仔细，当听到薛攸提及山河帮旧部传讯言帮中有异动时，他浓眉紧锁，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少主，此事…老石确实知晓一二。”石峻沉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山河帮当年遭朝廷鹰犬和奸贼刘元晦重创，骨干星散，但火种未绝。这些年，老石虽隐居于此，却也暗中联络了一些忠心的老兄弟，如‘河’字门的‘水老鬼’刘不息，‘地’字门的‘穿山甲’卫沃野等人。大家分散各地，隐姓埋名，却从未忘记帮主遗志，更未忘记血海深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然而，数月前，老石收到水老鬼从洞庭传来的密讯，言及帮中似有一股暗流涌动。有人在暗中串联，打着‘重振山河帮’的旗号，却行结党营私、勾结官府、甚至…甚至可能与当年陷害帮主的势力有所勾连。为首者，疑似是当年‘天’字门副门主，裴世维。”

“裴世维？！”沙无赦失声叫道，“此人当年在西北道上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为人笑里藏刀，心机深沉。他竟勾结官府？”

“不错！”石峻恨声道，“此人当年在围剿中便行踪诡秘，似有异心。如今看来，恐怕是做了朝廷的走狗，欲借山河帮旧日名号，行那为虎作伥、铲除异己的勾当。水老鬼在密讯中提及，裴世维似乎与临安府某位大人物来往密切，极有可能就是刘元晦那狗贼！”

“刘元晦……”薛攸眼中寒光暴射！杀母弑父的血仇，山河帮内部的毒瘤，竟都与这奸贼有关。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山洞内的温度仿佛骤降，连石峻这等高手都感到一阵心悸。

“少主息怒。”石峻连忙道，“此事尚需查证。水老鬼正在暗中调查白裴世维的罪证及其与刘元晦勾结的线索。老石本打算联络几位可靠的老兄弟，待证据确凿，便清理门户。如今少主归来，正是天赐良机！”

薛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眼神锐利如刀：“石叔叔所言极是。攘外必先安内。肃清裴世维这等叛徒，重整山河帮忠义之士，是当务之急。刘元晦…此獠的命，我薛攸亲自去取！”

他看向石峻，郑重道：“石叔叔，烦请您立刻联络刘叔叔、卫叔叔等忠义旧部，暗中集结力量，严密监视裴世维一伙的动向，收集其罪证。同时，务必探查清楚其与刘元晦勾结的详情，薛某需亲往临安一趟。刘元晦老巢在彼，或许能寻得更多线索，甚至…找到一击必杀的机会。”他心中已有定计，欲双管齐下。

“少主放心！”石峻抱拳，声如金石，“老石即刻去办。联络旧部，收集罪证之事，包在老石身上。少主亲赴临安，深入虎穴，务必万分小心！刘元晦那狗贼阴险毒辣，爪牙遍布，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薛某省得。”薛攸点头。他转向沙无赦等人：“沙大哥，崔兄，罗大哥，金陵乃是非之地，裴世维耳目众多，你们目标太大，暂时不宜暴露。不如随石叔叔在此隐匿，协助他联络旧部，收集情报，也可有个照应。临安之行，凶险异常，薛某一人足矣。”

沙无赦浓眉一拧：“薛公子，这怎么行。临安是龙潭虎穴，岂能让你一人涉险？老沙我……”

薛攸抬手止住他，语气坚定：“沙大哥，听我说。人多目标大，反而不便。薛某身负昆仑轻功，还跟崔兄学了易容之术，独自行动更为灵活。你们在此，有石叔叔照应，更能发挥所长，替我稳住后方，收集至关重要的情报。待我查明刘元晦动向，或需雷霆一击之时，自会传讯于你们。”

沙无赦还想说什么，崔百变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沙老大，薛公子说得在理。临安是刘元晦的老巢，盘查极严，我们几个生面孔一起出现，太扎眼。不如让公子先去探路，我们在后方策应，收集情报，准备接应。”

罗横也瓮声道：“俺听公子的！公子让俺打哪，俺就打哪！”

沙无赦看着薛攸坚定的眼神，知道难以改变，重重叹了口气：“好吧，薛公子，务必小心。若有任何需要，捏碎阿九姑娘给的那个小球，或者让崔耗子想办法传讯，我们立刻赶去。”

“多谢诸位兄长。”薛攸抱拳。

石峻也道：“少主，临安凶险，老石这里有件东西，或可助你一臂之力。”他从山洞深处一个隐秘的石匣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刻着复杂山河纹路的令牌，递给薛攸。

“此乃‘山河令’！”石峻郑重道，“是当年帮主亲掌之物，见令如见帮主，帮中隐秘据点，尤其是临安城内一处极为重要的暗桩‘听雨楼’，见此令方会听令行事。少主持此令前往‘听雨楼’，或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帮助。”

薛攸接过这枚沉甸甸、蕴含着历史与责任的山河令，郑重收好：“石叔叔放心，薛攸定不负所托。”

计议已定，薛攸并未多做停留。他换上了一身崔百变准备的普通文士青衫，稍作易容，掩去了眉宇间过于锋锐的气质，变成一个气质略显阴郁、毫不起眼的书生模样。冰魄剑则用布条仔细缠裹，背在身后，如同携带的长卷。

辞别了石峻、沙无赦等人，薛攸独自一人，悄然离开了栖霞山，朝着东南方向，那座繁华似锦却又暗藏无尽杀机的临安城，疾行而去。

就在薛攸离开栖霞山半日后，一道紫色的娇小身影如同轻盈的蝴蝶，落在了石峻隐居的山洞前。漆玖看着洞口残留的新鲜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小鼻子皱了皱，嘀咕道：“是这里了，大冰块跑得倒快！”她肩头的银色机关鸟“小银”歪着脑袋，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

漆玖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从腰间掏出一个更小的、如同指南针般的精巧仪器，看着上面微微颤动的指针指向东南方向，轻轻一笑：“小银，我们追！”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影，朝着薛攸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