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那银铃般清脆娇蛮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悦来居”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薛攸的心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一种遥远又模糊的熟悉感悄然升起。
他循声望去,只见靠近柜台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紫衣少女。少女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灵动的大眼睛顾盼生辉,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狡黠。她梳着俏皮的双螺髻,发间点缀着几颗小巧的珍珠,随着她不满地拍桌子的动作轻轻晃动。一身裁剪合体的紫罗兰色劲装,勾勒出初显玲珑的身段,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奇异金属片的银丝带,更衬得她英姿飒爽,与众不同。她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此刻她正指着其中一盘造型别致的“松鼠鳜鱼”和几块粉红色的“定胜糕”,对着满脸堆笑、额头冒汗的掌柜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阿九姑娘息怒,息怒啊!”掌柜的显然认得这位小姑奶奶,点头哈腰,连连作揖,“这鳜鱼是今早刚从江里捞上来的,绝对新鲜,可能是…可能是灶上师傅火候稍欠了点。这定胜糕…小店马上给您重做,重做一份最好的,保证让您满意!”掌柜的显然对这位“阿九姑娘”颇为忌惮,连声赔罪。
“哼!这还差不多!”紫衣少女,皱了皱挺翘的鼻子,这才满意地坐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重做的定胜糕,小口尝了尝,眉眼弯弯,“嗯,这才像样嘛!”
薛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十年光阴,当年那个在昆仑雪坪上蛮不讲理、又偷偷塞给他糕点的小丫头,已然出落成亭亭玉立、精灵古怪的少女。虽然眉眼依稀能辨出当年的影子,但那身奇特的装扮和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机灵劲儿,却是大不相同了。他收回目光,心中那丝涟漪很快平复,继续听着沙无赦和崔百变低声商议明日渡江和寻访石峻之事。
就在掌柜的忙不迭地吩咐伙计去重做糕点时,客栈大门“砰”的一声被人粗暴地踹开!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涌了进来,约有二十来人,个个手持分水刺、渔叉、铁尺等水战兵器,身上带着浓重的水腥气和煞气。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瘦,皮肤黝黑,一双三角眼闪烁着阴狠怨毒的光芒,死死盯住了薛攸他们这一桌,尤其是刚刚加入的罗横。
“罗横,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终于让老子逮到你了。”那精瘦汉子声音尖利,充满了刻骨的恨意,“杀我胞弟,劫我货船的血仇,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罗横闻言,猛地站起,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他认出了来人,正是盘踞长江下游,势力颇大的“飞鱼帮”三当家——“分水夜叉”吴奎。当年罗横在长江上劫掠一艘运私盐的货船,与押船的飞鱼帮二当家吴坤,也就是吴奎的胞兄,发生激战,失手将其打死,并夺了货物。此事一直是飞鱼帮心头大恨,四处追杀罗横。
“吴奎,你哥哥吴坤劫掠商旅,作恶多端,死有余辜!老子杀他,是替天行道。”罗横毫不畏惧,声如洪钟,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放你娘的屁!给我上,剁了他们!一个不留!”吴奎厉声尖叫,手中分水刺一挥。他身后的飞鱼帮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嚎叫着挥舞兵器扑了上来。目标直指罗横,但也将薛攸、沙无赦、崔百变三人笼罩在内。一时间,劲风呼啸,杀气腾腾。
“保护公子!”沙无赦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厚背弯刀已然出鞘,化作一片狂猛的刀光,迎向扑来的敌人。刀风刚猛霸道,正是西北豪侠的本色。
崔百变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滑溜,瞬间绕到侧面,双手连扬,数点寒星无声无息地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飞鱼帮众的膝盖关节,正是他拿手的“透骨钉”。
罗横更是凶性大发,虽然鬼头巨刀放在客房,不在手边,但他天生神力,抄起身边一条沉重的枣木长凳,抡圆了便砸。“呼呼”风响中,长凳化作恐怖的重兵器,所到之处,飞鱼帮众纷纷筋断骨折,惨叫着倒飞出去。
然而,飞鱼帮人数众多,且精通合击之术,在狭窄的客栈大堂内,三人虽勇,一时也被缠住。更有几个狡猾的帮众,见薛攸气度不凡,又未出手,以为他是软柿子,竟分出三人,手持分水刺,从不同方向阴狠地刺向薛攸的要害。刺尖隐隐泛着蓝光,显然是淬了毒。
薛攸眼神一冷。他本不欲在故人面前显露武功,更不想在渡口闹出太大动静。但对方招招致命,淬毒兵器更是歹毒无比,已不容他再留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清冷到极致的剑光,如同暗夜中骤然升起的寒月。“呛啷!”冰魄剑出鞘,剑身澄澈如万载寒冰,出鞘的瞬间,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离得近的几个飞鱼帮众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剑光一闪即逝,快得超越了人眼的捕捉极限。
“叮!叮!叮!”三声轻响,如同冰珠落玉盘。那三个扑向薛攸的飞鱼帮众,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即剧痛传来。定睛一看,手中的分水刺竟齐柄而断,断口光滑如镜。而他们的手腕脉门处,赫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瞬间凝结出冰霜的血痕。三人骇然失色,捂着手腕踉跄后退,再不敢上前一步。
薛攸一剑断三刺,身形却稳如磐石,冰魄剑斜指地面,剑尖一缕寒气袅袅升腾。他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让所有对上他目光的飞鱼帮众都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好剑法!”一声清脆的喝彩声响起,正是那紫衣少女漆玖。她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拍着小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薛攸手中的冰魄剑,满是惊奇和赞叹,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大戏,完全没把眼前的厮杀当回事。
吴奎也被薛攸这惊世骇俗的一剑震住了,但他报仇心切,又仗着人多,厉声吼道:“点子扎手,用‘黑水毒砂’!先废了那使剑的小子。”
几个飞鱼帮核心帮众闻言,立刻从怀中掏出几个黑乎乎的皮囊,猛地朝着薛攸所在的方向掷来。皮囊在空中破裂,一大片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黑色毒砂,如同暴雨般笼罩而下。这毒砂是飞鱼帮的独门武器,不仅剧毒,沾身即溃烂,更能遮蔽视线,歹毒无比。
“公子小心!”沙无赦、崔百变、罗横齐声惊呼,想要救援却被敌人死死缠住。
薛攸眼神微凝,正欲施展“离火焚空”以剑气焚砂,或“坎陷重重”以剑网格挡。却听那紫衣少女漆玖娇叱一声:
“哎呀!好脏的东西!不许弄脏本姑娘的新衣服。”
只见她小手在腰间那条镶嵌金属片的银丝带上一按,也不知触动了什么精巧机关,“嗖!嗖!嗖!”三道细小的银光从她袖口电射而出。那银光速度奇快,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三个飞在半空、即将完全破裂的毒砂皮囊。
“噗!噗!噗!”三声闷响,那三个皮囊并未如预想般炸开,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冻结凝固了一般。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吸力从银光射出之物上传来,漫天的黑色毒砂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竟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向着那三道银光汇聚而去。顷刻间,所有毒砂被吸得干干净净,在半空中凝聚成三个拳头大小、滴溜溜旋转的黑色小球。
而那三道银光,赫然是三只通体由亮银色金属打造、造型精巧绝伦、只有麻雀大小的机关鸟。机关鸟的喙部张开,如同无底洞般将毒砂尽数吸入腹中。吸完毒砂,三只机关鸟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叫,翅膀一振,带着三个凝固的毒砂球,闪电般飞回到漆玖的肩头,稳稳落下,如同三只乖巧的宠物。
这神奇的一幕,不仅惊呆了飞鱼帮众,连薛攸、沙无赦等人也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
“搞定!”漆玖得意地拍了拍手,对着肩头的机关鸟道,“小银、小闪、小芒,干得漂亮,回去奖励你们上好的火油!”
吴奎见压箱底的“黑水毒砂”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惊骇欲绝,心知今日是没法为兄报仇了。他怨毒地瞪了罗横和薛攸一眼,当机立断,尖声叫道:“风紧!扯呼!” 说罢,转身就朝门口逃去。
飞鱼帮众早已胆寒,闻言如蒙大赦,丢下受伤的同伴,争先恐后地跟着吴奎狼狈逃窜,瞬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哀嚎的伤者。
客栈内一片寂静。掌柜和伙计吓得面无人色,缩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其他食客更是噤若寒蝉。
漆玖轻盈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走到薛攸面前,歪着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寒气四溢的冰魄剑。
“喂,大冰块脸。”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一丝促狭,“你这把剑…好生奇怪,寒气这么重,不怕把自己冻着吗?还有刚才那招,快得我都看不清,叫什么名堂?”
薛攸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巧笑倩兮的俏脸,十年昆仑清修练就的冰封心境,竟也泛起一丝微澜。他收剑归鞘,那股刺骨的寒气随之收敛。冰魄剑入鞘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温暖了几分。
“剑名冰魄,乃家师所传。”薛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冽,“至于剑法,昆仑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倒是姑娘的机关之术,神乎其技,令人叹为观止。”他看向漆玖肩头那三只安静伫立的银色机关鸟,眼神中带着真诚的赞叹。
“嘻嘻,算你有眼光。”漆玖闻言,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显然对薛攸的夸奖很是受用。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只机关鸟的小脑袋,“这可是我爹…嗯,是我自己琢磨了好久才做出来的‘吞云雀’,专门对付这些下三滥的毒粉毒砂的,厉害吧?”
“厉害。”薛攸点头,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条奇特的银丝腰带上,“姑娘方才启动机关的手法,亦是精妙绝伦。”
“那是自然!”漆玖得意地扬起小脸,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狐疑地看着薛攸,“等等…你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说话也一板一眼,但是怎么感觉…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