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只见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凭虚御风,自高高的山崖之上飘然而下。此人身材高大挺拔,面容清癯,约莫五十余岁年纪,三缕长须飘洒胸前,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湛然,如同寒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严。他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手中提着一柄形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澄澈如水,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华,剑尖兀自微微颤动,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为主人的震怒而共鸣。来人正是昆仑派当代掌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冰魄寒锋”孟元常。
那首领看清来人,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来人,“师兄,别来无恙。”声音虽强装镇定,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孟元常身形落地,渊渟岳峙般挡在重伤的肖若颐和惊魂未定的薛攸身前,目光如电,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看到肖若颐断臂重伤、奄奄一息,看到薛华翊因强催“万古长存”而内力枯竭、面色灰败、拄剑喘息,再看到那首领背心汩汩流血的伤口,以及他苍白脸上那熟悉的阴鸷轮廓,眼中顿时充满了无边的失望与滔天的怒火。
“孽障!果然是你!”孟元常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刺骨的寒意与失望,“我昆仑派门规森严,三戒恃强凌弱,五戒勾结妖邪,六戒为虎作伥。你不仅私自下山,投靠奸相,甘为鹰犬,残害忠良。今日竟对精忠义士下此毒手,更欲戕害无辜稚子!如此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你眼中可还有半分昆仑戒律?可还有半分人性天良?”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气势便暴涨一分。那柄古朴长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澎湃的怒意,剑身清光大盛,发出龙吟般的低啸,一股浩瀚、纯正、如同昆仑山巅万古积雪般冰冷又堂皇的剑气,弥漫开来,牢牢锁定了那首领。
那首领此刻脸色变幻不定。他深知自己这位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早已臻至化境,远非自己所能敌。更兼自己背心受创,手臂经脉被那纯阳剑气所伤,阴寒内力运转不畅,实力已大打折扣。面对盛怒之下、剑气冲霄的孟元常,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强烈的恐惧。
“师兄…你听我解释…”他强自镇定,试图辩解,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乃朝廷要犯,小弟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住口!”孟元常一声断喝,声震四野,打断了他的狡辩,“休要拿朝廷压我。秦桧构陷忠良,祸国殃民,天下皆知。你助纣为虐,残害薛师弟夫妇,便是帮凶!此刻还敢在此巧言令色?念在同门一场,你立刻自封穴道,随我回昆仑,在祖师像前领罪伏法。否则…”他长剑缓缓抬起,冰魄剑剑尖遥指那首领,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气瞬间将其笼罩,“休怪我清理门户,剑下无情!”
“清理门户”四字一出,如同四道惊雷劈在那首领心头。他深知师兄言出必践,杀伐决断。看着孟元常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再感受到那柄“冰魄剑”上越来越盛的恐怖剑气,他背心的伤口仿佛更痛了,手臂经脉的灼痛感也越发清晰。他带来的那几名黑衣人,早已被孟清玄的绝世风姿和冲霄剑气所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权衡利弊,保命要紧!那首领寻思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但更多的是恐惧。他一咬牙,恨声道:“好!好一个清理门户!孟元常,你包庇钦犯,对抗朝廷,我看你这昆仑掌门也做到头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之赐,来日必报!”
撂下狠话,他竟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形猛地向后急掠,同时厉喝道:“撤!”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山下亡命逃窜。那几名黑衣人如梦初醒,也慌忙跟着主子,如丧家之犬般狼狈遁去,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强敌退去,那股压迫心神的阴寒杀意也随之消散。孟元常并未追赶,他首要之事是救人。他身形一晃,已至薛华翊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友,一股精纯浑厚的纯阳内力,如同暖流般渡入薛华翊枯竭冰冷的经脉。
“薛贤弟,撑住!”孟元常声音带着急切与悲痛。
薛华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方才那凝聚生命的一刀,已耗尽了他所有元气,加上旧伤爆发,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孟元常熟悉的面容,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和解脱,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孟…孟大哥…是…是你…我就知道…天不绝我薛家…香火…”
他用尽最后力气,目光投向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爱妻肖若颐,又艰难地转向被眼前巨变吓得呆立原地、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惊恐的薛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不舍与深深的祈求。
孟清玄心如刀割,强忍悲痛,用力点头,沉声道:“贤弟放心,弟妹和攸儿,有我孟元常在,绝不容任何人再伤他们一根汗毛!”他自然明白挚友最后眼神中的托付之意。
得到孟元常这重于泰山的承诺,薛华翊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他最后望了一眼妻儿的方向,眼神渐渐涣散,一代豪杰,山河帮帮主,岳飞帐下忠勇将领,就此溘然长逝,身躯却依旧拄着长剑,挺立不倒,如同山岳!
“爹!”薛攸这才从巨大的恐惧和悲痛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踉跄着扑倒在父亲冰冷的身体旁。
孟元常虎目含泪,强忍悲痛,迅速来到肖若颐身边。肖若颐左臂齐肘而断,失血过多,内腑也被那阴寒掌力震伤,已是气若游丝。她看到孟元常,黯淡的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光亮,嘴唇艰难地动着。
孟元常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孟…孟大哥…攸儿…托付…给您了…告诉…他…让他…好好…活…报仇…”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孟元常重重点头,老泪纵横:“弟妹放心,孟元常在此立誓,必视攸儿如己出,传他武功,教他做人。他日必手刃仇敌,以慰你夫妇在天之灵!”
肖若颐闻言,嘴角努力牵起一丝微弱的、释然的笑容,目光最后无限温柔地望向不远处抱着父亲尸身痛哭的幼子,充满了不舍与牵挂,随即,那最后一点生命之火也熄灭了。
夜风呜咽,仿佛天地同悲。一轮冷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染血的山坡上,照着两具渐渐冰冷的忠烈遗体,照着那哭得几乎昏厥的幼小身影,也照着那悲痛欲绝却又挺立如山、肩负起沉重托付的昆仑掌门。
孟元常长叹一声,这叹息中蕴含着无尽的悲痛与愤怒。他默默走到薛攸身边,看着这突遭巨变、失去双亲的孩子。薛攸小小的身体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紧紧抱着父亲的腿,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依靠。
孟元常蹲下身,伸出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薛攸瘦弱的肩膀上,抚慰着他惊悸悲痛的心神。
“孩子,”孟元常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厚重,“莫怕。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你爹娘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你要记住今日之痛,更要记住他们的期望。好好活着,跟我回昆仑山,我教你本事,他日学成,再谈雪恨!”
薛攸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孟元常那双充满悲悯与坚定的眼睛。这双眼睛,如同黑夜中的星辰,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和依靠。他抽噎着,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孟元常的道袍一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小小的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骤然的安全感而脱力,软软地倒在了孟元常怀中,昏睡过去。
孟元常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薛攸,又走到薛华翊夫妇的遗体旁。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郑重地盖在肖若颐身上。然后,他拔出薛华翊至死紧握的长剑,凝视着那染血的剑锋,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默默在附近寻了一处背风向阳的所在,以掌代锄,深厚的掌力击在岩石上,开凿出一个墓穴。
将薛氏夫妇并排安葬,堆起一座新坟。孟元常削木为碑,运指如飞,在木碑上刻下“故山河帮主薛公讳华翊暨夫人肖氏若颐之墓,孟元常泣立”。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孟元常怀抱犹在昏睡的薛攸,对着新坟深深三拜。
“贤弟,弟妹,你们安心去吧。此仇,元常铭记于心。我定将攸儿抚养成人,不负所托。”他低声说完,最后看了一眼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孤寂的新坟,毅然转身。
高大的身影,抱着一个幼小的孩童,迎着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那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昆仑山。山风猎猎,吹动他青灰色的道袍,也吹动他怀中孩童那染血的粗布衣角。孩子的怀里,紧紧攥着那本翻旧的、沾着点点暗红血迹的《满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