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自岳飞被宋高宗和奸相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陷害,逝世于风波亭后,他在狱中所作的一首《满江红》便传遍大江南北。无论是官场中的达官显贵,还是市井里的贩夫走卒,凡是怀揣着一颗报国之心的志士,无一不被词中的壮志豪情所感动。就连临安府附近的荷塘村中,也有一个孩子在低低念诵此词。
这孩子约莫六七岁年纪,身穿粗布衣衫,上面打了几个补丁,显得有些破烂,面庞却白净秀气,不似寻常农家孩子。这孩子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本小书,摇头晃脑的朗读这首《满江红》。孩子不远处,一位少妇坐在木桌边,手中拿着针线,正给孩子补衣服,时不时朝院门口张望。听见那孩子的读书声渐小,她便停了针线活,抬头去看那孩子,口中说道:“攸儿,你背过了吗?一会你爹爹就回来了,见你没背过,定要罚你不准吃饭。”那孩子听了对那少妇道:“妈你放心,我已经背过了。岳爷爷'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那句写的太好了,等我长大以后也要像岳爷爷那样带领军队把女真鞑子都赶出大宋。”那少妇甚是赞许,点了点头,道:“你能这样想很好,现如今朝堂之上能有几个人说的出你这番话?你爹爹听了肯定很开心。”一提到丈夫,面上神色立马转为担忧,口中喃喃道:“这时候也该回来了吧,难不成有什么事绊着他了?”
这少妇姓肖,闺名若颐,河东人氏,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山河帮”帮主薛华翊的妻子。薛华翊曾是岳飞麾下一名将领,岳飞被害后因不满奸佞当道,率领旧部在江湖上行走,他不仅治军有道,武艺在江湖上也算数一数二,后来成立了“山河帮”,帮主之下有左右使者,再之下有“天”“地”“山”“河”四门门主,还有“刀”“枪”“剑”“棍”“锥”五堂堂主,以及其余闲职帮众。山河帮宗旨为“锄强扶弱,光复山河”,凡是有志收复失地的人,不论身份贵贱,武功高低,都可入帮。是以此教创立以来规模不断扩大,但树大招风,很快山河帮就被朝廷注意到了,朝廷不但不鼓励其发展,反而派兵围剿,山河帮折损了不少人,行动便隐秘了一些。
那孩子薛攸是薛华翊与肖若颐的独子。他见母亲忧心忡忡,把书放下小跑到肖若颐身边安慰道:妈你别担心,爹爹最厉害了,不会有事的。”肖若颐摸了摸他小头上的头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心想丈夫神通广大,就算遇到困难也一定会克服。
正寻思着,远方烟雾迷蒙中现出一个高大身影,肖若颐喜道:“看,你爹爹回来了。”那身影移动好快,倏忽间已窜到了院门口。薛攸跑上去开心地叫道:“是爹爹,你回来啦。”来人正是薛华翊,只见他脸色郑重,对肖若颐道:“若颐,快去收拾收拾行囊,有人要来了。”肖若颐惊道:“怎么?是有贼人吗?”薛华翊摇了摇头,刚刚一顿奔波,他喘了几口气才说话:“不是,是官府的人。”肖若颐一惊更甚:“官府的人,他们来干嘛?我们也没犯事啊。”薛华翊苦笑一声:“官府比那些江湖汉子更无理,他们捉人还管你犯了什么事吗?”肖若颐定了定神,道:“我去收拾东西,明天就走?”薛华翊又摇了摇头:“对方动作很快,今晚就走。”肖若颐点了点头,知道丈夫遇事一向神色自若,现如今却十分紧张,对头自然来头不小,就招呼薛攸走进屋中收拾。薛攸自小跟父母漂泊惯了,也不多问,自去打了一个小小包裹。
东西打包好后,夫妻两人带着儿子匆匆出村。
暮色四合,将荷塘村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沉寂之中。薛华翊夫妇带着薛攸,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匆匆离了村舍,没入村后蜿蜒曲折的山道。薛攸人小腿短,被父亲强健的手臂半扶半抱,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疾行。肖若颐紧随其后,不时回头张望,秀眉紧蹙,手中紧握着一个包裹,里面是家中仅存的细软和薛攸那本翻旧了的小书。
山风呜咽,吹动着道旁丛生的荆棘,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有无数鬼魅潜行。薛华翊内力深厚,耳力极佳,奔行中忽地脚步一滞,低喝道:“噤声!”他侧耳凝神,脸上神色愈发凝重。
“华翊?”肖若颐心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
“来了!”薛华翊目光如电,扫向山道下方。只见远处几点火光,如同鬼火般在幽暗的林间急速跳跃移动,方向正朝着他们这边追来。火光移动之速,远非寻常衙役捕快所能及,显然是身负上乘轻功的好手。
“好快的脚程!”薛华翊心中一凛,知道行藏已露,对方绝非泛泛之辈。他当机立断,将薛攸往肖若颐怀里一推,沉声道:“若颐,你带攸儿先走,沿着这条小路直上涧顶,那里有处隐秘的山洞,我随后就到!”
“不!爹爹,我不走!”薛攸虽年幼,却也知危险临头,小手紧紧抓住父亲的衣角。
“听话!”薛华翊语气不容置疑,眼中却流露出慈爱,“保护好你娘亲。记住爹教你的,遇事莫慌,小心谨慎。”
肖若颐深知丈夫脾性,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她强忍心中惊惧与不舍,一把抱起薛攸,含泪道:“华翊,你千万小心!”说罢,再不犹豫,施展轻功,身影如穿花蝴蝶般向更高更险的山林深处掠去。
薛华翊看着妻儿身影消失于黑暗,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追兵来处。他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稳稳立在山道中央,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油然而生,方才的焦急忧虑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千军万马前亦不曾动摇的凛然与决绝。
那几点火光越来越近,转眼间已至山道下方。火光映照下,显出七八条黑影,个个身着紧身夜行衣,行动迅捷如狸猫,落地无声。为首一人,身形瘦削颀长,并未蒙面,脸上却似乎笼罩着一层奇特的、令人看不真切的阴郁之气。他并未持火把,只是负手而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牢牢锁定了山道上的薛华翊。
“薛帮主,好兴致啊,更深露重,携妻带子游山?”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如同铁片刮过砂砾,刺耳异常,正是那为首之人开口。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山风的呜咽,直抵薛华翊耳中,显露出深厚的内力修为。
薛华翊心中又是一沉,对方一语道破他的身份,显然是有备而来,且情报精准,自己却不知道他的名字,未免有些吃亏,当下冷笑一声,声若洪钟,在山谷间回荡:“阁下何人?夤夜追踪,扰人清静,意欲何为?”
“呵呵呵,”那为首之人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薛帮主何必明知故问?山河帮聚啸山林,图谋不轨,抗拒王师,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本官奉上命,特来‘请’薛帮主一家去官府叙话。识相的,这边请了,免得伤了和气,也省得你那娇妻幼子受颠沛流离之苦。”
“上命?哪个上命?秦桧老贼的乱命吗?”薛华翊怒目圆睁,一股悲愤之气直冲顶门,“岳将军精忠报国,尚且含冤九泉!我薛华翊不过江湖草莽,何德何能,竟劳烦朝廷鹰犬如此兴师动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胆!”那为首之人身后一名黑衣人厉声喝道,“竟敢直呼相爷名讳,诽谤朝廷!薛华翊,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为首之人却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脸上那层阴郁之气似乎更浓了几分,声音依旧冰冷刺骨:“薛华翊,你曾是军中将领,当知王法如炉,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岳鹏举不识时务,咎由自取。你既已脱身行伍,就该做个安分守己的草民,何必再纠集亡命,妄图螳臂当车?今日你若乖乖随我回去,念在你一身武功得来不易,或可留你妻儿性命。若敢顽抗……”他话语一顿,一股森寒的杀气陡然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此地便是你薛家满门的葬身之所!”
话音未落,薛华翊已勃然大怒,厉声道:“住口!奸贼!岳元帅精忠报国,天地可鉴!尔等魑魅魍魉,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才是真正的不识时务,自取灭亡!想拿我薛华翊?先问问我手中的剑答不答应!”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更担心妻儿尚未走远,必须拖延时间。说话间,右手已按上了腰间大刀的刀柄,寒光瞬间迸发,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那为首之人见薛华翊如此强硬,眼中阴鸷之色更盛。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苍白异常,手指修长,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他身后的黑衣人突然散开,成合围之势将薛华翊包在中间。那为首之人轻轻摩挲着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冥顽不灵。也罢,本官就亲自送你上路,也好让你死前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威’!记住,取你性命者,乃……”
他最后一个名字尚未吐出,身形已如鬼魅般飘起,毫无征兆地直扑薛华翊!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阴寒刺骨的掌风,已如附骨之疽般袭向薛华翊胸前要害!其势之疾,其劲之诡,远超当世任何一人!
薛华翊瞳孔骤然收缩,心头警兆狂鸣:“好快!好厉害的功夫!”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声长啸,大刀出鞘,寒光乍现,一招“云横秦岭”,刀光如匹练般护住周身,试图封住那诡异掌风的进袭路径。山道之上,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恶斗,瞬间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