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木香余韵在鼻腔里尚未散尽,像一场凛冽的幻梦。
吴所畏的脑袋死死低垂着,湿透的额发黏在皮肤上,滴落的水珠混合着残留的廉价起泡酒,沿着冻得发僵的鼻梁缓慢爬行,留下冰凉刺痒的轨迹。他攥着那块深蓝色亚麻方巾的手,因过于用力而指骨凸起,关节泛着毫无血色的惨白。亚麻粗糙厚实的纹理深深压进掌心的皮肉里,那块布早已被廉价的酒液浸透大半,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沉甸甸、冷冰冰地搭在他颤抖的手腕上。
呼…呼…
粗重、压抑、带着极度缺氧感的喘息声,从他埋下的头颅深处闷闷地、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被粗砂砾摩擦的疼痛感,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难以抑制的轻微抽搐。他能感觉到自己肺叶像个漏风的破风箱在剧烈抽动,每一次扩张都撕裂般地疼。那攥着方巾的手,连同整个肩膀,都在随着这粗重的喘息无法控制地打着细碎的哆嗦。
他不敢抬头。
那块厚实的亚麻方巾,此刻成了他冰封世界里唯一的盾牌,被他死死按在胸口冰冷黏腻的位置,企图用这毫无用处的物理摩擦和一点虚无缥缈的、臆想出来的温度,来抵挡四面八方、无所不在的窥探与冰凌。
冷。太冷了。湿透的衬衫紧贴在皮肤上,水汽蒸发带走的热量比先前浇透时更加残忍地侵蚀着他的体温。他觉得自己就像被剥光了丢进北极风口的鱼,僵硬地从内到外冻结。方巾摩擦冻僵的皮肤带来的刺痛感,非但没有减轻不适,反而加倍地放大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粗粝的难受。
更清晰的是空气中挥之不去的酸腐酒气。
廉价香精混合着发酵后的谷物酸败气味,从湿透的布料缝隙里顽强地钻出,萦绕在他的口鼻周围。每一次压抑的喘息,都狠狠地灌入一大口,呛得他喉咙痉挛,胃里一阵阵翻搅。这气味像无数条冰冷粘腻的蛞蝓,缠绕着他的感官,反复提醒着他最无力、最耻辱的狼狈。
身体在寒战和刺痛的双重夹击下濒临极限,但更汹涌的浪潮却在心底深处咆哮着冲撞堤坝——
沈昭。
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清晰地映照出他所有不堪的眼睛。
那块在绝望中被递过来的、厚实温润的深蓝亚麻。
那近在咫尺擦肩而过时,霸道清冽的、带着雪松清冷与微弱琥珀暖甜的气息……
所有关于她的碎片,在她离开后的几秒钟内,反而以更加强烈百倍的能量,在他混乱冰冷、几乎停摆的大脑里爆燃!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体:被彻底“看见”的、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震撼;因那一瞬间极其细微指尖触碰而引爆的滚烫电流;还有那无视一切、潇洒离去背影带来的、几乎要将他心脏都捏碎的巨大失落和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刺痛!
理智?计划?复仇?早已被这股风暴撕成宇宙尘埃。
巨大的混乱和前所未有、陌生又致命的情绪漩涡,在体内疯狂绞杀。心脏被反复地灼烧、冰冻、挤压、拉伸……如同陷入无尽酷刑!汹涌的酸涩热意再也无法遏制,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猛地冲击他的眼眶和鼻腔!
“呃……咕……” 一声更加破碎、带着极度忍耐哭腔的哽咽强行被他堵在喉咙更深处。嘴唇被牙齿咬得失去了知觉,下巴剧烈地颤抖着,腮帮两侧的咬肌因为过度的咬合而痉挛般抽搐、鼓胀!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对抗着这股几乎要摧毁他所有伪装的软弱。
不能抬头!决不能让人看见他此刻的样子!哪怕是那个递给他方巾的人,也早已离开!他不能、绝不能再让任何人看到他眼底那快要彻底决堤的洪水和近乎崩溃的软弱!
就在他被体内狂暴的情绪漩涡几乎扯碎所有力气,只靠着那点濒死的咬合力和低垂头颅的僵硬姿势死死撑在原地时——
笃。笃。
两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存在感的叩击声,不紧不慢地响在近旁的橡木长桌上。
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因混乱和无声窥视而显得格外压抑的空间里,却像敲打在紧绷的鼓膜上,异常清晰。
吴所畏全身激灵了一下!那强抑着抽噎的闷哼瞬间卡死!所有绷紧到极限的神经末梢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集体颤动!
身体还维持着僵硬的防御姿态,攥着方巾的手下意识地更用力地往湿冷的胸口按去,指节发出轻微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的耳朵,却在这极度的痛苦和混乱中,不由自主地竖起,像机警又惶恐的兽类,捕捉着这不合时宜的敲击声的来源。
笃。笃。
又是两下。位置似乎……就在他僵硬弯下的身体侧后方?距离很近!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被厚厚的地毯完全吞没,但踏在地板上的那种极其稳定的频率和力量感,却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由远及近。
带着一种冷冽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吴所畏的汗毛几乎瞬间炸起!脊椎骨窜起一阵冰寒,混杂着体内激荡的情绪风暴,让他整个人如同被丢进冰与火的深渊交界!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道极其冰冷、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如同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自己死死低垂的后颈上!
那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缓慢地掠过他湿透僵硬的后背,掠过他用力按压着胸口的、因激动而剧烈哆嗦的攥着方巾的手臂,掠过他整个被冰水浸透、在昂贵香氛包围中却散发出浓浓廉价酒气的狼狈身体。
那目光没有温度。只有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剥析,和一种彻底将他钉死在原地、无所遁形的——评估。
评估一件障碍物的碍眼程度,评估清除它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
笃。笃。
叩击声再次响起,清晰无误地停在了他紧绷身体侧后方的橡木桌面边缘。像是在计数,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终极的警告。
最后的一下“笃”,仿佛直接敲在了吴所畏被冻得麻木的神经中枢上!那声响之后,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凝结成实质性的冰晶,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脚步声停下。
那双冰冷评估的目光,也随着那脚步最终彻底停滞在了他身后不足半步的距离!
近在咫尺!
如同死神收紧了无形的绞索!
冷汗,这一次是纯粹的、从冻僵的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恐惧冷汗,顺着吴所畏僵硬的鬓角和被湿发遮挡的额际,蜿蜒而下,汇入冰冷的水迹里。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内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在最后一记叩桌声后,猛地一抽,随即以濒临爆炸的频率疯狂擂动!撞得他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呼吸彻底停顿了。粗重的喘息被强行捏断。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身后那道凝固的、极具侵略性的冰冷气息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寒冰,正一寸寸、不容置疑地侵入他早已残破不堪的领地。
冰冷、屈辱、惊惧、混乱……还有死死攥在掌心里那块早已冰冷刺骨的、属于沈昭的深蓝色亚麻方巾带来的最后一点绝望的执念……
所有的感官信息、情绪狂潮,在这一刻彻底引爆!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旋转、撞击、爆炸!
嗡——!!!
尖锐的耳鸣声如同汽笛拉响,瞬间贯穿了他所有的听觉!
视野里爆开一片混乱旋转的雪花噪点!光影扭曲,色彩剥落。沉重的躯体骤然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他像一截被巨斧劈中根部的朽木,沉重、僵硬、不受控制地朝前——
颓然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