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周时间,临近新年不到一周,童禹坤和余宇涵一同从乡下回来了。
回来的这天C市下了小雪,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车窗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童禹坤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乡下很好,安静、朴实、空气清新,但到底不是自己的地盘。回到C市,回到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连呼吸都觉得顺畅了几分。
到家之后,他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舒服的衣服,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给邓佳鑫打了通电话。电话那头很快就接了,邓佳鑫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股热腾腾的兴奋劲儿
毛哥!你回来了?在那边玩的开心吗?


开心啊
童禹坤笑着往沙发里缩了缩

回头跟你细说。你现在有空吗?要不咱们出来吃顿火锅?
有空有空!左航也在家,我拉上他一起。去哪家?老地方?


就那了
挂断电话后,童禹坤立刻从沙发上爬起来收拾。他把头发重新抓了抓,换了件厚实的外套,围上围巾,走到玄关弯腰穿鞋。听到动静,余宇涵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童禹坤系鞋带的动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你要去哪?
过了一会儿,余宇涵才开口。
童禹坤抬起头,一边系鞋带一边解释

跟佳鑫他们约了吃火锅。
他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正要转身去拿外套,却发现余宇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有点委屈,又像是有点期待,但又不肯明说。
童禹坤被他看得心里软了一下,顿了顿,试探地问

……要不,你跟我一起去?
余宇涵的睫毛动了一下,目光从童禹坤脸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

他们两个不会不高兴吧?

你之前也没少干让他们喜欢的事

没事啦,我的朋友也是你朋友
装茶失败,好在目的达成了,余宇涵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换衣服了。童禹坤站在玄关等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这个人在某些时候格外会拿捏分寸——明明心里想去,偏偏要先铺垫一句“他们不会不高兴吧”,让人没法拒绝。
因为等余宇涵收拾,两个人迟到了一小会儿。推开火锅店的门时,一股热气混杂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外面带来的寒意。童禹坤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看到左航和邓佳鑫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上,桌上摆满了菜——肉盘摞得层层叠叠,肥牛、肥羊、毛肚、虾滑、黄喉、鸭血,几乎把整个桌子占满了,唯独角落里孤零零地放了一盘青菜,绿油油的,在满桌的红白相间中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左航坐在外侧,手里正往锅里下肉片,动作熟练而随意。他抬眼的瞬间,目光越过童禹坤,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跟着进来的身影上。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深长。
邓佳鑫正低头调酱料,没注意到左航的表情。他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两勺蒜泥,又倒了一圈香油,嘴里还念叨着
笑什么,好好下菜啊左师傅

左航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你看门口
邓佳鑫抬头看过去,正看到童禹坤和余宇涵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童禹坤走在前面,已经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余宇涵走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从容。邓佳鑫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还挺精彩的——嘴角的笑意顿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一点“怎么又来了”的认命感。但很快他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张笑脸,冲童禹坤招了招手。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童禹坤陷进去了,而且是心甘情愿地陷进去的,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从童禹坤每次提起余宇涵时那种不自觉放软的语气、从童禹坤偶尔发呆时嘴角那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从他今天出门都能把余宇涵带出来这一点上,他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他虽然对余宇涵一直有些戒心,也曾经明确表示过自己的不看好,但童禹坤每次都会拉着他的手说“余宇涵不是那样的人”,说多了,他也懒得再争了。算了算了,毛哥幸福就好。
两人在桌前落座。童禹坤挨着邓佳鑫坐下,余宇涵坐在他旁边,对面是左航。服务员又加了一副碗筷,很快端上来,汤底已经在咕嘟咕嘟地翻滚了,红油在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缝,飘出诱人的香气。
四人开始聊天。童禹坤兴致很高,从乡下的小路讲到田里的麦茬,从秋千上的小孩讲到张老师家的年夜饭,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中间还比划了一个世博扔摔炮的动作。
邓佳鑫一开始不可置否,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
乡下的冬天有什么好玩的?又冷又没网,连个奶茶店都没有。

没有奶茶店有自己酿的米酒啊,可甜了。而且晚上星星特别多,你在城里根本看不到那种密度,像撒了一把碎钻一样。我跟你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邓佳鑫想象了一下像碎钻一般闪的星星,一时间冒出看看这美景的想法,他冲左航说道
等到有时间我们也去乡下看星星吧

左航对上他期待的视线,点了点头,说“好”
聊着聊着,邓佳鑫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道
对了,朱志鑫和苏苏快要回来了,就这几天的事。他们之前打了电话,说机票已经订好了。

今年过年大家又可以团聚了。张极也在,你也在,他们俩也回来,咱们这帮人算是齐了。


那太好了,我都好久没见他们了。到时候咱们再约一局大的。
饭桌上基本上都是童禹坤、邓佳鑫、左航三人在聊天。他们认识的时间更久,彼此之间的默契也更深厚,话题从学校跳到游戏,从游戏跳到某件荒唐的往事,笑声此起彼伏。童禹坤不时会带动余宇涵加入聊天,比如问他“你记得吗”或者“当时你也在,你说是不是”,余宇涵便接上几句,语速不快,偶尔还会带一点乡下的趣事,比如那只蹲在路灯下等主人的猫。左航也给足了面子,每次余宇涵说完话,他都会适时地接上几句,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不让话落在地上。
邓佳鑫虽然心里还有些小别扭,但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他时不时会跟余宇涵碰一下杯,偶尔也会问他几句关于乡下的事。余宇涵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不会显得冷淡,也不会过分热络。
朱志鑫和苏新皓今日心情倒是不错。知道马上就要回家过年了,两个人不管是练习还是拍物料都更有干劲了。朱志鑫在练习室里压腿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被镜头拍到好几次,弹幕里都在刷“朱志鑫今天怎么这么开心”。苏新皓也差不多,跳完一支舞之后主动问老师哪里还需要改,又拉着队友多练了两遍,连平时不苟言笑的舞蹈老师都多看了他一眼。
公司要拍一个新年舞台,他们9个练习生一同拍摄,但分成两两或三人的组合,每组负责不同的段落。分组的规则很简单——抽签。朱志鑫作为第一个,率先在镜头下走到抽签箱前。说实话他是紧张的,从箱子边上路过的时候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这样的分组,和苏新皓分在一起的概率太小了,九个人分四组,最多一个三人组,他们能被分到同一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箱子里,随意抽了一张,翻过来——数字1。他看了一眼镜头,把号码牌展示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默默叹了口气。他坐回原位,眼睛却一直盯着下一个走上去的人。
苏新皓上前抽签之前,特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朱志鑫正举着那张写着“1”的牌子,冲他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说“我在这儿”。苏新皓的目光在他的号码牌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进箱子,抽出来一张——3。他看了一眼,表情有些遗憾,把号码牌翻过来展示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抽签,朱志鑫一直紧盯着其他人手中的号码牌。他心里有一张无形的表格,在快速地排列组合。崔宇硕抽到了2,和林志勋一组——还好。车时安抽到了4,和徐道允一组——也还行。金新宇最后抽的,看到自己手里那张写着“1”的纸片时愣了一下,然后朝朱志鑫的方向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号码牌:“咱俩一组?”
朱志鑫看了一眼金新宇,又看了一眼斜对面的苏新皓。苏新皓正和抽到同一组的两个队友坐在一起,低头在看舞台的示意图,没有往他这边看。朱志鑫收回目光,对金新宇点了点头

嗯,我们一组
他庆幸苏新皓被分到了三人组,幸好不是和崔宇硕那个阴阳怪气哥在一组。崔宇硕这人说话永远带着一股似笑非笑的酸味。他庆幸之余又有些失落,失落的是自己没能和苏新皓分到一起。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1”的号码牌,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琢磨什么。
接下来的舞蹈教学,每个小组都有专属的舞蹈教室。朱志鑫和苏新皓的教室恰好就在走廊对面。于是物料中经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朱志鑫拿着水杯从三组舞蹈教室门口路过,停下来接水的间隙,目光不自觉地往对面的教室里飘。透过玻璃窗,他能看到苏新皓在和队友排练,一个转身,一个抬手,一个定点,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在镜子里被拉出修长的剪影。朱志鑫接完水也不急着走,靠在饮水机旁边喝完半杯,然后才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下课的时候,两人也会在走廊里粘在一起。苏新皓靠在墙边喝水,朱志鑫站他对面,和他说着什么。偶尔有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苏新皓就侧一下身,朱志鑫也跟着侧一下,等那人过去了,两人又恢复原来的姿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
借着这次分组,朱志鑫这个在练习生当中只和苏新皓关系好的人,也和自己同组的队友金新宇交流了不少。金新宇脾气好,话也不少,是个能接得住玩笑的人。两人一起扒舞的时候,朱志鑫有时候做错动作,金新宇就笑着拍他肩膀说“你再看一遍”,朱志鑫也不恼,靠着镜子看视频回放,嘴里跟着节奏数拍子。金新宇又和另外组的车时安、徐道允玩得好,车时安和徐道允经常来朱志鑫和金新宇这边探班,四个人挤在小小的舞蹈教室里,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比比划划,有时候还会因为一个动作的设计争论半天。
但公司策划搞事。在拍摄新年特辑舞台之前,出了个小测来看每组舞蹈成绩。成绩出来的那天,所有人都站在练习室里,等着老师念排名。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结果出来。苏新皓的三人组成绩第一,崔宇硕和林志勋第二,朱志鑫和金新宇第三,车时安和徐道允第四。
成绩念完的时候,苏新皓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他站在镜子前面,嘴角微微抿着,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没有看任何人。朱志鑫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了解苏新皓了,这种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心慌。
朱志鑫自己也觉得这次成绩拿得并不光彩,第三名是倒数第二,而这只是一个小测,连正式的舞台都算不上。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段时间松懈了。每次一下课,他不是溜达到苏新皓的教室门口就是和金新宇他们凑在一起聊天打闹,在练习室里待的时间比之前少了许多,扣动作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较真了。
晚饭后,朱志鑫找到苏新皓。苏新皓正坐在休息室的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舞蹈视频,正在一格一格地慢放。朱志鑫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晚上要不要一起练舞?
苏新皓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还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朱志鑫看到了。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让朱志鑫心里稍微松了一下。
朱志鑫站起身,正准备往练习室走,手机震了一下——是车时安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朱志鑫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多想就回了,“今晚有事,改天吧。”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朝练习室走去。
晚上到了练舞室,灯开着,镜子干干净净的,地板被擦过,还留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苏新皓站在镜子前面,正弯腰系鞋带,没有回头。朱志鑫关上门,走到他旁边,没有急着热身。

苏新皓~你生气了吗
苏新皓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镜子里的朱志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朱志鑫觉得有些陌生。

你自己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
朱志鑫站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的身影。他想了想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下了课就往别的教室跑,练习的时候不够专注,和金新宇他们闹的时候倒是比扒舞的时候有精神多了。他心里其实一直知道自己在松懈,只是不愿意细想。

……我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示弱。

以后好好练
苏新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生气,又像是无奈,但最底下的那一层,是担心。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

朱志鑫,我希望你能对自己的事上点心。每天在教室一下课不是来找我就是和金新宇他们混在一起,这个成绩不是给我看的,也不是给老师看的,你这样子下去,粉丝会失望的。
朱志鑫垂着头站在一旁,不说话。他知道苏新皓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地板上反射的灯光,心里有一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人在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

苏新皓~

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和讨好,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之后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肯松手。
苏新皓最吃他这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里面装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软绵绵的依赖,让他的防线像被温水泡过的纸一样,一碰就破。他于心不忍,走上前,张开手臂抱了抱朱志鑫。是一个很短的拥抱,但手臂落下来的力度很稳,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放下了。

还有几天就回国了,我们一起努力,好好把舞台做好。
朱志鑫闻言,点了点头。他的下巴抵在苏新皓的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鼻尖蹭到了苏新皓的衣领,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你再教教我那段合舞好不好?
他松开一点,看着苏新皓的眼睛。
苏新皓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点弧度很小,但朱志鑫看到了,像是乌云被风吹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小片蓝色的天。

来吧
两个人并肩站在镜子前面,音乐重新响起来。朱志鑫跟着苏新皓的动作,一步一步地抠细节,手臂抬到什么高度,转身的时候重心落在哪只脚上,每一个节点都在苏新皓的注视下被反复修正。镜子里的两个人动作渐渐同步了,一个做一遍,另一个跟着做一遍,偶尔停下来讨论某个动作的质感,偶尔因为谁做得不对而笑出声来。
夜在练习室的外面一点点深下去,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只有这间教室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随着音乐和节拍,起起落落,像是两条交缠的线,分不开,也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