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还未完全散去,几群人已经自然地分成了小团体。沙发那边的战况激烈,穆祉丞、童禹坤、黄朔、张峻豪,加上刚回来手痒的朱志鑫,五个人头挨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划动,嘴里不时爆出或兴奋或懊恼的喊叫,彻底沉浸在了游戏的厮杀中。
另一边的休息区则安静许多。苏新皓、张泽禹和邓佳鑫窝在柔软的大沙发里,分享着近期各自生活中零零碎碎的趣事和烦恼。左航没怎么说话,只是斜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手里玩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魔方,眼神却温和地落在交谈的三人身上,尤其是说到激动处比手画脚的邓佳鑫,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未来的计划上。邓佳鑫划开手机看了眼日历,忽然“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染上几分真实的惊讶和不舍
邓佳鑫这么快?苏苏,你这一走……岂不是连元旦都不能跟我们一起过了?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张泽禹也停下话头,看向苏新皓。
苏新皓倒是显得平静,他笑了笑,伸手揽住旁边瞬间蔫下去的邓佳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新皓又不是不回来了。韩国离得近,飞机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儿。我会经常找机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有空也来找我玩啊
邓佳鑫把脸往他肩头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依恋和难过
邓佳鑫不想你走
张泽禹我们会想你的
张泽禹轻声却坚定地补充了一句,试图冲淡离别的愁绪。
邓佳鑫闻言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看着苏新皓温和带笑的眼睛,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
两人相视而笑,那份默契和情谊无须多言。
一旁的张泽禹看了看时间,有些歉意地笑了笑,踌躇着开口
张泽禹朋友们,我得先走了,再晚学校宿舍就要关门了
邓佳鑫啊?这么早就走?
邓佳鑫立刻坐直了身体
邓佳鑫别回去了不行吗?今晚去我家住!
张泽禹那怎么好意思,太打扰了
张泽禹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持
张泽禹快考试了,我想回宿舍再看会儿书。
邓佳鑫太积极了吧你
邓佳鑫嘴上抱怨,眼里却全是欣赏和无奈
邓佳鑫跟小苏一个样,往死里学
他边说边站起身
邓佳鑫我送送你
张泽禹好~
左航我也去
一直安静当背景板的左航收起魔方,也站了起来。
苏新皓自然也跟着起身。四人来到会所门口,玻璃门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夹杂着更大的雪花扑面而来。外面的雪不知何时下得更密更急了,地上原本薄薄的积雪已经变得厚实,在路灯下反射着莹白的光。
邓佳鑫雪下大了,会不会不好走?
邓佳鑫担心地皱起眉,再次挽留
邓佳鑫小宝,要不还是别回去了,住我家吧,安全第一
张泽禹无奈地笑了笑,指了指路边缓缓停稳的一辆出租车,车牌在雪夜中清晰可见
张泽禹佳鑫,我的车到了。放心吧,没事的
邓佳鑫好吧好吧
邓佳鑫不情不愿地松口,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
邓佳鑫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苏新皓到了记得报平安
苏新皓也在一旁温和地嘱咐。
张泽禹连连应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隔着车窗朝他们挥手。车子启动,缓缓汇入雪夜的街道。
左航站在门廊下,看着出租车尾灯在纷飞的大雪中逐渐模糊,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对着远去的车子飞快地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点开某个对话框,将清晰拍下的车牌号码发了过去。
几乎在他点击发送的同时,那边就回了消息,简短利落
张极OK,谢了bro
左航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地收起手机。
送走张泽禹,苏新皓只穿了件毛衣,在门口站了这一会儿就感觉寒气往骨头缝里钻,他搓了搓手臂
苏新皓走了,进去了,外面太冷了
邓佳鑫却没动,他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睛亮亮的,不知在想什么。苏新皓疑惑地推开门,回头看他
苏新皓佳鑫?
邓佳鑫苏苏,你先进去吧,屋里暖气太足,有点闷,我想在外面玩一会儿雪!
邓佳鑫转过头,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鼻尖被冻得红红的。
苏新皓看了看他,又看看外面的大雪,无奈地笑了笑
苏新皓好吧,那玩一会儿就进来,别冻感冒了
邓佳鑫嗯呢
待苏新皓关上门回到温暖的室内,门口便只剩下邓佳鑫和左航两人。喧嚣被隔在身后,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邓佳鑫左航,快来!
邓佳鑫已经蹲下身,开始用手拢着门廊边干净的积雪,他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欢快
邓佳鑫我们在门口堆个雪人吧
左航走过去,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也蹲了下来,开始帮忙将散落的雪聚拢到一起。两人默契地将干净的雪尽量堆到一处,慢慢形成了一个不小的雪堆。
邓佳鑫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感叹,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邓佳鑫C市好像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吧?真好,我特别喜欢下雪天!
说完,他开心地笑起来,用手掌仔细地拍打着雪堆,试图拢出雪人圆滚滚的身子轮廓。
左航看了看他手下那个越来越圆的雪人身体,萌生出一个想法,他忍了忍,先接上了邓佳鑫的话
左航C市的雪是少见,不过比起张泽禹老家那边,还是小巫见大巫。听他说,他们那边十月就开始下雪了,能积得很厚
邓佳鑫哇……好羡慕啊
邓佳鑫眼睛更亮了,满是向往
邓佳鑫等以后有时间,我一定要去那边玩一次,看真正的鹅毛大雪!
左航嗯,一起去
邓佳鑫那当然!
邓佳鑫理所当然地点头,手下不停,终于拍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非常完美的大雪球,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手套和袖子上沾着的雪粒,
邓佳鑫好啦!身体差不多啦,现在该做雪人的头了!要小一点的圆球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左航皱着眉头,用一种近乎审视艺术品的挑剔目光,盯着他刚完成的“雪人身体”
左航这是什么?
左航指了指那个圆滚滚的雪堆。
邓佳鑫愣了一下,理所当然地回答
邓佳鑫雪人的身体啊
左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
左航雪人的身体……不该是那样的吗?
这话把邓佳鑫整懵了
邓佳鑫什么样子?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和所有看过的卡通图片里,雪人明明就是由上下两个大雪球组成的啊!
左航应该是这样子的
左航边说,边忽然伸出双手,指尖并拢,开始动作迅速地在那圆滚滚的雪球上半部分切削起来。他下手又快又准,没几下,竟然硬生生在那圆球顶部“削”出了一个凹陷,做出了脖子的雏形,又在两侧稍稍修饰,隐约有了肩膀的轮廓……
然而,经过他这么一番“精雕细琢”,原本好好的一个大雪球,变成了一个顶端被削平、有着奇怪凹陷和凸起的、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无头的躯干半插在地上的诡异形状。
邓佳鑫……
他盯着那个被左航“改造”后的“雪人身”,足足愣了好几秒。寒风卷着雪花吹过,那怪异的雪堆静静立在门口,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他。
下一秒,邓佳鑫反应过来,一股被“糟蹋”了心血和审美的怒火“腾”地冲上头顶。
邓佳鑫左航!!!
他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邓佳鑫你这是什么雪人啊!!!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飞快地团起一个结实的雪球,想也不想就朝左航砸过去。
左航早有防备,敏捷地侧身躲开,雪球擦着他的大衣飞过去,在身后的雪地上砸开一朵散花。他看着邓佳鑫气得跳脚、脸蛋通红的样子,这完全不是冻的,他终于忍不住,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愉悦。
邓佳鑫见他不但不悔改,还敢笑,更是火冒三丈
邓佳鑫你还笑!你完蛋了!弄坏了我的雪人!你坏死了!!!
原本计划中温馨可爱的堆雪人活动,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激烈的雪仗。邓佳鑫追着左航,气呼呼地团着雪球砸他,左航一边笑着躲闪,偶尔也团个雪球“反击”一下,但力道明显轻得多,更像是在逗他。
飞舞的雪球,欢快或气急败坏的喊叫,和左航那始终带着笑意的、欠揍的躲避,交织成圣诞雪夜门口一幅生动鲜活的画面。左航一边躲,一边看着邓佳鑫努力团雪球、追得气喘吁吁却不肯罢休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骗,一样……可爱。
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出租车尾灯的红光渐渐模糊在街角。张泽禹在学校门口下车,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他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裹紧身上的棉服。经过亮着灯的保安室时,值班的大叔忽然探出头叫住了他
“哎,同学!你是张泽禹吗?”
张泽禹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点了点
张泽禹是
“那就对了,”大叔转身从屋里抱出一个不小的方形纸箱,“有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拿好。”
张泽禹快递?
张泽禹有些纳闷,他很少在网上买东西,难道是家里寄来的?他接过纸箱,入手有些分量。借着保安室的灯光看了看面单,收件信息确实是他,可发货地一栏,赫然印着两个字——苏市。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行了,天儿冷得邪乎,赶紧抱回宿舍吧,别再冻感冒了。”大叔好心催促道。
张泽禹连忙道谢,抱着那个带着苏市印记的纸箱,快步朝宿舍楼走去。脚步比平时快,却又带着点莫名的迟疑。
回到只有他一个人的宿舍,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把纸箱放在书桌上,又仔细看了一遍面单,确认无误。苏市……真的是从那里寄来的。
找来小刀,沿着胶带划开。纸箱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用深蓝色星空纸精心包装的平安果,系着银色的丝带,上面静静躺着一张对折的贺卡。他拿起贺卡打开,熟悉的、略显张扬却在此刻工整了许多的字迹跃然纸上
「圣诞快乐,张泽禹。第一个平安夜,礼物不能当面给你,用这个抵上。
—— 张极」
字迹一笔一划,能看出写的人很认真,甚至有点笨拙的郑重。
平安果下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大小不一、包装同样精美的礼物盒。他数了数,算上平安果,一共六个。张泽禹拿起手机,对着打开的纸箱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几乎是秒回。
张极圣诞快乐
张泽禹抿了抿唇,打字
张泽禹什么意思
张极圣诞礼物啊
张泽禹我不要
这次,那边停顿了片刻。消息才再次传来
张极不要就扔了吧
张极💔💔💔
后面跟着三个并排的、碎裂的爱心表情,夸张又有点可怜兮兮。
但紧接着又是一条
张极不过……拆开看看?我觉得你会喜欢
张泽禹盯着那句“不要就扔了吧”,又看看那三个碎掉的心,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目光落回那些礼物上。他拿起最上面、体积颇大的那个盒子,拆开。
柔软蓬松的白色绒毛瞬间涌出——是一个超大号的大耳狗玩偶,几乎有半人高,圆滚滚的脸,无辜的黑眼睛,触感细腻柔软,是那种抱在怀里会瞬间被治愈的类型。张泽禹的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愣住了。他记得……他好像只在很久以前的一次闲聊里,随口提过一句自己特别喜欢大耳狗。
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塌陷了一小块。
第二个礼物盒小一些,打开是一个大耳狗造型的U型枕,同样柔软舒适,枕套的材质亲肤。他拿起U型枕,发现盒子底部还躺着一张折叠的小卡片,展开,是张极的字迹
张极学习固然重要,但你的颈椎更重要。累了就靠着他休息
张泽禹忽然想到什么,立刻去翻装大玩偶的那个空盒子,果然,在底部也找到了一张类似的卡片
张极你最喜欢的大耳狗。我不在的时候,就让他代替我陪着你吧,但也要想着我😊
张泽禹看着那行字,眼眶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大耳狗玩偶柔软的肚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像说给自己听
张泽禹……原谅你了
第三个礼物是一个细长的盒子。里面是一条手链,编织的黑色绳子上,串着六颗剔透的绿色晶石,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这次的卡片上写着
张极看到所向往的、喜欢的事物,就勇敢去追。祝你好运常伴,前路皆坦途
第四个礼物是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深灰色,简单大方,摸上去又暖又软。卡片上写着
张极围巾在学校戴,或者回家戴,都行。我不想再看到你生病了。注意保暖,张泽禹
第五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占据了纸箱几乎一半的空间。拆开厚重的包装纸,里面是一整套床品四件套——被套、床单和两只枕套。淡蓝色的底色上,印满了各种姿态的、萌萌的大耳狗图案。他把被套抖开一些,被面的中心,赫然是一只巨大的、抱着星星酣睡的大耳狗,憨态可掬。附带的卡片上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张极希望它能温暖你的每一个冬天
张泽禹站在原地,怀里抱着巨大的玩偶,脚下是散落的包装纸和礼物盒,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远方寄来的、冷冽又温暖的气息。他环顾这间因为一堆大耳狗而忽然变得拥挤又柔软的宿舍,一种酸涩又饱胀的情绪充盈了胸口。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一字一句地打字
张泽禹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想了想,又补充
张泽禹你的礼物,我过年的时候寄给你
这次,张极回复得很快
张极不用寄
张极过年见😊
后面跟着一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却仿佛带着某种笃定的、意味深长的承诺。
张泽禹看着那三个字——“过年见”,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窗外是寂静的雪夜,宿舍里却好像提前照进了一缕名为“期待”的暖光。
他将大耳狗玩偶端正地放在自己床头,摸了摸它软乎乎的耳朵。
嗯,开始有点期待过年了。
VIP病房外,深夜的走廊空旷而死寂。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经过,早已自动熄灭,只留下几盏壁灯散发着惨淡的、毫无温度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和紧闭的房门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寂静被偶尔从其他病房传来的仪器单调提示音打破,更添几分森然。
余宇涵独自站在一间病房门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隔着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安静地向内望着。病房内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勉强照亮床上那人枯槁的侧脸——余建华,他的父亲,此刻正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身上连着数条管线,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和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发出稳定却微弱的“滴滴”声,证明着生命仍在苟延残喘。
余宇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某种冷血动物在黑暗中的凝视,一眨不眨,死死地锁定在病床上那具日渐衰竭的躯体上。走廊的冷光在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线上投下利落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许久,才极轻地动了一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地逸出
余宇涵余建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残酷的期待。
余宇涵你该断气了
声音落下,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灌进一丝更冷的风,吹得壁灯的光影微微晃动。病房内,心电监护仪依旧平稳地“滴滴”作响,与门外那双冰冷眼睛里的无声催促,构成一幅极端对立又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