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社的活动室永远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息——旧书页的霉味、朱砂的矿物腥气、以及若有似无的香烛余烬混合在一起。午后慵懒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蒙尘的格子窗,在堆满古籍、罗盘和不明法器的长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南宫锦就是在这片略显杂乱的“战场”中心登场的。他几乎是被怀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小山”推着进来的。那“山”由厚厚一沓沓、颜色质地各异的符纸堆砌而成,黄的、白的、甚至带着暗红血纹的,边缘有些还带着毛刺,显然是刚裁剪不久。符纸堆得太高,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几缕不服帖的棕发倔强地翘着,还有那双在符纸缝隙间灵活转动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砰!”一声闷响,符纸山被他一股脑卸在长桌空出的一角,震得旁边一个铜铃法器“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来来来,见者有份!新鲜出炉的符纸,量大管饱!”南宫锦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像个小贩似的,开始熟练地分拣起来。
正擦拭着青铜剑的郑斯佳抬起头,马尾辫的红丝带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看着那堆夸张的符纸,嘴角忍不住上扬,勾勒出一个促狭的笑容:“哟,南宫少爷,这次又犯什么事儿了?被你爹罚抄多少遍‘清心咒’啊?这阵仗,够抄到明年中秋了吧?”她刻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我懂你”的了然。
南宫锦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反驳:“瞎说!才不是罚的!”他抓起一叠印着招财进宝金元宝图案的符纸,用力拍了拍,“是我爹库房里积压的陈货太多了!再不用就发霉长蘑菇了!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他努力摆出一副“勤俭持家”的表情,可惜眼底那点心虚还是被郑斯佳抓了个正着。
“哦?优化配置?”郑斯佳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戳穿,只是笑着摇摇头,继续擦她的剑。
南宫锦也不在意,目光转向窗边安静坐着、似乎在研究手中几张符纸纹路的许星鹭。他立刻热情地凑过去,像献宝一样抽出几张:“星鹭哥!来来来,别客气!这张,招财进宝符,贴在钱包上,保管你走路都能捡钱!这张,文昌学业符,考试前压在枕头底下,文曲星都得给你点个赞!还有这张,嘿嘿……”他挤眉弄眼地递过去一张画着并蒂桃花和红线的,“招桃花运的!心诚则灵哦!”
许星鹭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几张花花绿绿的符纸,低头看了看,尤其是那张桃花符,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过于花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将那张桃花符顺手折了几下,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精巧的纸鹤,放在掌心端详。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带着一丝无奈,声音平静无波:“南宫,谢谢。不过……下次能不能送点更实用的?”他点了点桌上那堆符纸,“比如你平时驱鬼镇邪用的那种?金光护身符?五雷破煞符?”
南宫锦一听,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腰间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绣着八卦图案的旧锦囊。他警惕地看着许星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那些都是我的压箱底宝贝!画起来可费劲了,朱砂、辰砂、金粉一样都不能省,还得掐着时辰念咒加持!好用的当然得留着我自己用,关键时刻保命呢!”他拍了拍自己的锦囊,一脸“门儿都没有”的表情。
就在气氛陷入一种“符纸推销失败”的短暂安静时,活动室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挡住了部分门口的光线。来人身材高挑,一头利落的银灰色短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狭长、带着几分慵懒和不耐烦的眸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立领外套,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气质与这间堆满古物的房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正是镜妖玉鉴琼。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屋内,最终定格在南宫锦和他面前那座符纸“小山”上,薄唇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什么麻烦的东西。他迈步走进来,步履无声,径直走向南宫锦,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啪”地一声,带着点嫌弃意味地丢在符纸堆旁边,激起一小片纸屑。
“喏,你爹让我捎来的。”玉鉴琼的声音清冽,带着点金属的质感,没什么起伏,“空符纸。说让你省着点用,别整天跟撒传单似的。”他抱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矮一截的南宫锦,眼神里写着“麻烦精”三个大字。
南宫锦一看到玉鉴琼,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刚才被许星鹭拒绝的沮丧一扫而空。他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甜腻腻地拖长了调子喊道:“鉴~琼~哥~!” 话音未落,人就热情地扑了过去,张开双臂就想来个“熊抱”。
玉鉴琼反应极快,在他扑倒前的零点一秒,脚下像装了滑轮般,迅捷无比地朝旁边滑开一大步,动作流畅得如同鬼魅。他一脸嫌弃地抬手,精准地抵住南宫锦热情洋溢凑过来的脑门,阻止他的靠近:“停停停!打住!离我远点!”他皱着眉,眼神锐利地扫向南宫锦刚才分发符纸的手,“把你那些‘纸片子’拿远点!灵力波动乱七八糟的,别一不小心沾到我身上,给我整得魂飞魄散了!我好不容易才修成这身修为!”
南宫锦被抵着脑门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哎呀,鉴琼哥,你太紧张啦!你看清楚嘛,这些都是普通符纸,画着玩的!又不是那种能把你收进去的降妖伏魔符!你看这张,招财的!这张,考试的!人畜无害!”他随手抓起一张文昌符在玉鉴琼眼前晃了晃。
玉鉴琼连眼皮都懒得抬,显然对这些“低级货色”毫无兴趣。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掠过左耳垂,取下了一枚造型别致的耳坠。那耳坠主体是一块边缘不规则、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碎镜片,镜面异常深邃幽暗。只见他指尖微动,那枚小小的碎镜片竟如同活物般在他掌心悬浮起来,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嗡鸣声,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下一秒,碎镜片迎风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面古朴典雅、边缘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铜古镜,稳稳地悬停在他掌上一尺之处。镜面光滑如初,清晰地映出活动室内略显混乱的景象,甚至映出了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一个通往另一个维度的窗口。
“要我说,”玉鉴琼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冰凉的镜面,发出清脆的“叮”声,语气带着点惯有的倨傲和对符纸的不屑,“整天摆弄这些纸片子有什么意思?画得再好,也跳不出符胆朱砂那点方寸之地。我这镜子里的世界,包罗万象,瞬息万变,那才叫‘好玩’。”他微微勾起唇角,镜面随着他的心意,景象瞬间变幻,从活动室切换成了云雾缭绕的远山,又闪过一片璀璨的星河。
南宫锦的眼睛,在看到镜子变大、镜中景象变幻的那一刻,简直像装进了整条银河,迸发出无比渴望的光芒。他瞬间化身成一只看到顶级猫薄荷的猫咪,围着玉鉴琼和他手中的铜镜打转,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哇哇哇!鉴琼哥!我的好鉴琼哥!你真是太太太太帅了!这镜子……这镜子再借我玩几天呗?就几天!我保证!这次绝对绝对不捣乱!我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一脸“信我者得永生”的虔诚。
玉鉴琼冷哼一声,手腕一翻,铜镜瞬间缩小,变回那枚不起眼的碎镜片耳坠,被他重新戴回耳垂上。他斜睨着南宫锦,眼神里充满了“你骗鬼呢”的不信任:“你保证?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呢?”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南宫锦的鼻尖,“你差点把我镜世界里关着的那只百年画皮精放出来!还搅乱了三条时间支流的因果线!害得我和……”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打了个哈欠的许星鹭,“……害得某些人花了整整三个礼拜,才把你捅的娄子收拾干净!那烂摊子我现在想起来都头疼!”
许星鹭配合地点点头,银灰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倦意,仿佛那三个礼拜的加班还历历在目:“嗯,镜世界的因果线,确实不好理顺。”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指责都让南宫锦心虚。
南宫锦像条小尾巴一样紧跟在玉鉴琼身后,亦步亦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试图用甜言蜜语攻破防线:“鉴琼哥~琼哥~亲哥~!上次是意外!纯属意外!我那不是刚拿到手太兴奋了嘛!没控制好力度!这次我保证!我拿我爹……拿我下个月的零花钱保证!我就在镜世界边缘看看风景,绝对不碰任何关键节点!绝对不招惹任何‘住户’!你就再信我一次嘛!”
玉鉴琼被他缠得烦不胜烦,走到窗边想透口气,南宫锦也立刻堵住窗口,继续发射“可怜光波”。
“不行。”玉鉴琼斩钉截铁,抱着手臂,态度坚决,“没得商量。这镜子是我的本命法宝之一,不是给你当玩具的。万一再出点岔子,我修为受损你赔得起?”
南宫锦见软磨不行,小虎牙一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瞬间切换策略,叉着腰,摆出一副“我上头有人”的架势:“哼!你不给我玩是吧?好!那我回头就跟我爹说!说你消极怠工!说你欺负他儿子!让他扣你工资!扣你年终奖!扣你……扣你下个季度的灵石供应!”他越说声音越大,底气似乎也越足。
玉鉴琼的动作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他那张总是带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俊脸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难以置信”和“你小子真敢啊”的混合表情。他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居然敢用工资威胁他的小混蛋,银灰色的瞳孔里仿佛有碎冰在碰撞。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郑斯佳擦拭青铜剑的动作都停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镜妖斗少爷”的戏码。许星鹭也放下了手中的纸鹤,平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玉鉴琼盯着南宫锦看了足足三秒,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带着一丝被气笑的无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还学会用你爹来威胁我了?”
他抬手,作势要敲南宫锦的脑袋。南宫锦早有防备,怪叫一声,抱着头敏捷地窜到许星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对着玉鉴琼做了个鬼脸,脸上是“阴谋得逞”的得意笑容,那堆符纸山仿佛也被他忘在了脑后。活动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被这熟悉的打闹冲散,只剩下少年清亮的笑声和镜妖那声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在弥漫着朱砂与旧书气息的空气中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