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月,壬辰日,庚戌时。
南天顶裂开猩红豁口,裹着焚尽九天的烈焰,赤色巨影轰然坠地。焦糊气息混着异香在晒谷场弥漫,村民们围住那具三丈长的金红凤羽——虽已成炭色,却仍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村南陈姓农户的茅屋恰在此时传出婴啼声,惊起老槐树上的鸦群,黑羽纷飞如泼墨,与远处未熄的凤凰残火构成诡异图腾。
“凤凰落地时辰,陈家诞了个女娃。”
货郎压低草帽檐,竹扁担在肩头咯吱作响。蹲在磨盘旁的几个汉子立刻凑近,旱烟杆明灭间,唾沫星子混着流言飞溅。
“定是神乌厌弃那孩子!”浊眼铁匠啐出口中烟渣,“你们瞧见没?凤凰左翼折断的姿势,活像要捂住婴孩的嘴。”
话音未落,陈老汉的荆条已砸在铁匠背上。这个老农户此刻青筋暴起,古铜色脖颈涨得通红:“再敢咒俺闺女,老子掀了你的舌根!”
他抄起挑水的枣木扁担,惊得众人作鸟兽散。
茅屋内,接生婆正用艾草灰涂抹女婴掌心。孩子忽然止住哭,睁开的瞳仁里恍若有火星流转,映得墙上凤凰形状的焦痕微微发亮。
残阳将祠堂窗棂切割成碎片,斑驳地落在老陈的脊背上。半人半凤的神像垂着半边金翅,朽木雕琢的躯干上,朱砂剥落如血。供桌上半截红烛淌着泪,香灰在光柱里沉浮如细雪。
“凤凰娘娘开恩呐!”老陈的额头在青砖上撞出闷响,裂缝里积年的香灰震落,“俺家凤丫头连奶牙都没长齐,怎就碍了神明的眼……”
神像空洞的眼窝里积着鸟粪,裂开的嘴角似笑非笑。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惊起梁上筑巢的麻雀,扑棱棱掠过老陈花白的发顶。
当夜老陈翻出压箱底的银子,在镇上换了枚花式长命锁。锁面掐丝凤凰的尾羽盘成“瑞”字,锁芯嵌着米粒大的南海珍珠。三股银链沉甸甸坠着女婴细嫩的脖颈,压出淡红印记。
但流言却比春日的野藤蔓长得更快。
每当瑞凤持着竹篮经过井台,搓衣的妇人们便压低嗓门:“瞧见那锁链没?分明是镇邪的铭牌。”
瑞凤总是垂睫快步走过,银锁在粗布衣襟里叮咚作响。只有老陈知晓,女儿夜夜借着月光擦拭长命锁,把那些恶毒的闲言碎语,连同锁面上日渐黯淡的珍珠,都磨成了眼瞳里早熟的星光。
血月当空的子夜,瑞凤摩挲着突然断裂的银链。断裂处泛着青黑光泽,似被无形业火炙烤过。她将长命锁塞进荞麦枕底,枕芯里去年晒干的合欢花突然溢出腐朽气息。
寅时三刻,山洪化作黑龙破闸而来。百年古槐被连根拔起,祠堂的雕花门板在浊浪中翻卷如纸片。七具浮尸卡在村口牌坊的裂隙间,手指俱朝着陈家茅屋的方向。
瑞凤在鸡鸣时分惊醒。枕下长命锁不翼而飞,唯余一片赤羽,边缘焦黑如被雷劈过。羽管中残留着熔金般的物质,在她掌心烫出莲花状红痕。
接下来三个春秋,龟裂的田地上空永远盘旋着鸦群。井水泛着尸绿,连最健硕的耕牛也会在饮下后七窍流血而亡。
货郎的拨浪鼓声变成咳嗽,牧童的竹笛吹出的是丧调,连新嫁娘的红盖头都似浸透了血。
“凤凰泣血那晚,有人瞧见她额间现出火纹!”祠堂前的百年石磨旁,枯瘦如鬼的老妇挥舞着裹脚布,“我那淹死的小孙儿……临去前手里捏着的就是凤凰毛!”
瘟疫带走第九个孩童那日,村长请来了青袍方士。那道人用朱砂在黄符上画出扭曲的凤形,桃木剑尖直指瑞凤眉心:“此女命宫带破军煞,凤凰陨落时借她肉身还阳。须得在下一个甲子月壬辰日,活祭于坠凤滩。”
子夜火把汇成赤蛇,蜿蜒爬上凤凰庙青石阶。瑞凤腕间麻绳浸透桐油,每级台阶都留下带血的蹬痕。庙门轰然闭合时,她看见父亲追到山脚的身影,被五个壮汉死死按在泥里。
额角渗出的血珠滚落在神像基座,与十五年前老陈叩拜的旧痕重叠。褪色凤冠突然抖落金粉,烛火齐刷刷向东倾斜——那是当年凤凰坠落的方位。
“可恨?”神像开裂的唇齿间溢出声音,像是百鸟哀鸣与山风呼啸的合体。供桌上的铜铃无风自鸣,震得梁上蛛网如飘雪纷扬。瑞凤盯着自己映在青砖上的影子,那轮廓竟生出虚幻的羽翼。她将渗血的额头贴紧冰冷地砖:“错在我诞生那日……没能同凤凰一道死去。”
腐朽的帷幔突然拂过少女脊背,恍若神明之手。残缺的凤爪神像微微俯身,裂缝里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如同垂暮神祇的泪。
“甲子月壬辰日寅时三刻前,你随时可唤吾真名。”神的声音突然变成老陈的语调,“届时涅槃火将燃尽整个坠凤滩,当然,包括锁在宗祠地窖里那袋买你命的银元。”
寅初的月光透过窗棂,在瑞凤脚边烙下枷锁状的影。墙外忽有枯枝断裂声,紧接着是村长烟袋敲打石碑的闷响:“陈老头开始还抢头,见到二十块鹰洋就软了腿。”
瑞凤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记得及笄那日,父亲用最后半升黍米换了红头绳,颤抖着为她束发时说:“凤丫头是爹的命根子。”
庙檐冰棱坠地碎裂的刹那,少女忽然嗅到神像背后飘来的油味——与父亲常年修补渔船用的,一模一样。
甲子日,甲戌时。
人们给瑞凤套上绣满祝祷文的祭袍,十二道玄铁锁链将她缚在村口祭坛。
柏木垒成的高台堪堪与老槐齐平,恰好能望见村头歪斜的土地庙檐角。瑞凤跪坐的身影在暮色中凝成一道朱砂符,村民们围着高台挥舞黍稷杆,呐喊声惊起林间昏鸦。
第一支火把在空中划出猩红弧线,坠入浸透松脂的柴堆。火舌顺着雕花裙裾攀缘而上,金线绣的百鸟图在烈焰中舒展羽翼。
浓烟撕开她试图闭合的眼睑,透过扭曲的热浪,她看见父亲擦着火把的指节暴起青筋——那双曾为她束发的手,此刻正将麦稷粒撒向灼热的祭火。
凤凰羽纹开始卷曲焦黑,火焰如毒蛇信子舔舐她的小腿。祭袍内衬的朱砂遇热蒸腾,在皮肤上烫出龟裂的纹路。
咸涩液体终于冲破灼痛的眼眶,坠入火堆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她数着那些随灰烟升腾的疑问:为什么货郎带来的彩绳唯独系在她腕上?为什么暴雨冲塌的总是她家的田垄?为什么此刻九霄之上的神,仍不肯降下半片湿润的云?
祭火吞没最后一块绣着并蒂莲的衣角时,她听见自己的抽泣混进了村民的欢呼。飘散的青烟里,父亲正用祭酒浇向火堆,酒液渗入焦土的声响,像极了她被烧穿的魂魄裂开的声音。
凤凰泪坠入火堆的刹那,天际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她看着泪珠在裙边腾起青焰,忽然听见云层深处传来青铜器相击的嗡鸣——那声音像极了她被烧断的琵琶弦。
“我恨他们!”
最后一声嘶吼震落檐角铜风铃,暴雨挟着磷火倾盆而下。火焰化作赤金孔雀掠过茅草屋顶,村民们惊恐的面容在琉璃火雨中扭曲成她曾绣过的百鬼图。
焦黑的木台坍塌时,她嗅到空气里漂浮着熟透麦穗的焦香。断壁残垣间躺着一具具琉璃化的尸身,月光照得那些惊惧的表情像庙里彩塑的鬼差。
三日后邻村的炊烟里,孩童尖叫着撞翻腌菜陶瓮。她低头看着自己映在水缸里的倒影,鬓边垂落的青丝不知何时已化作流火。当第一个壮汉举起钉耙时,她腕间残破的镇魂铃突然发出清响。
这次烧得格外快,火凤凰掠过之处连井绳都燃成灰。她坐在晒谷场的石碾上,看火焰在瞳孔里跳动,终于读懂父亲那日撒向祭坛的黍稷粒,原是她周岁时抓周握住的穗子。
残火在雨幕中绽出最后一朵青莲时,天际突然垂落七重霞。瑞凤看着雨水穿透自己燃烧的发梢,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凝成冰针,直到彩色云锦缠上她焦黑的手腕。
神的手指抚过她眉心,那些灼伤的裂痕竟开出月光花。
瑞凤在霞光里看见真相:村口老槐每道年轮都刻着献祭咒文,父亲眼瞳深处盘踞着八爪龙影,而所谓凤凰泪滴,不过是邪神在她灵台种下的恶念。
最痛的却是看清那日祭坛之上,真正的神祇始终在云间哀鸣——神祇的眼泪化作琉璃火雨,原是想烧断她腕间看不见的傀儡线。
霞光收拢成坠着十二玉铃的颈环时,瑞凤呕出一团燃烧的淤血。血珠落地化作霜花,每一瓣都映着被她焚毁的童稚笑颜。
神明拾起一段未燃尽的井绳,轻轻系在她脚踝:“赎罪之路比业火灼身更苦。”
每当山风卷起她的长发,腕间玉铃便响起当年祭火吞噬茅屋的噼啪声。有夜暴雨突至,她看见虹桥尽头浮现焦土村庄的虚影。
忽然,读懂神明予她的不是枷锁,而是将熄火把中最后一粒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