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的铁腥气混着黑列巴霉味,在柴油机轰鸣中发酵成苏维埃的特供伏特加。娜杰日达的扳手还悬在伊万头顶,少年慌乱抓起的《车床操作手册》哗啦抖落张相片——泛黄画面上,莫斯科红场的雪正淹到朱可夫雕像的马蹄。
“娜……娜佳同志……”小孩急忙道着歉“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娜佳只是轻笑,拍了拍伊万的肩:“还需努力。”
夜晚的车间又恢复平静,所有人都在认真工作着。
苏维埃不会止步不前,她会以钢铁为媒介,在亘古的黑夜中开出人类历史上第一朵绚烂的向阳花。
她会取代太阳。娜杰日达想着,一回头就看到中国女人正笑着看她:“……娜佳”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了,初次相遇是在1938年的延安,女记者和她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蕴婉!”娜杰日达不由得惊呼一声,但很快消了音。苏联女孩冲过去一把拥住她“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联同志。”苏蕴婉答着,刚想抱回去,娜杰日达就松开了她。
“身上都是机油……脏。”
苏蕴婉嗤笑一声:“同志啊,血污也不是没沾过,不差这点机油。”
女记者的军装穿的一丝不苟,她抱住对方,任由油污沾染上军绿衣衫——很快放开。
娜杰日达走到伊万身边,把手中用来敲醒他的,有些脏兮兮的扳手塞到少年手里, 少年愣了愣:“娜佳同志……我妈妈说春天要来了。”
伊万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握紧,小同志。”那金属裹着她的体温,竟像截初春解冻的枝桠,“等德国佬的坦克废铁里开出花儿——你用它给你妹妹打枚发卡。”
莫斯科寒冬的风雪毫不留情的拍打在车间外墙发出声响,车间不大,还算暖和。
确切的说,是一颗颗炙热的心发着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娜杰日达推搡着还想继续留在车间的苏蕴婉回到了住处:“你是中国同志嘛,怎么好让你也受累。”
她的中文并不流利,说的很慢,但很标准。苏蕴婉拗不过她,就只能被拉到住所——虽然娜佳不认路,苏蕴婉指路指了不下五次才安全回到地方。
“你这次来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和我们领导说了吗?你冷不冷?”娜杰日达拉着她的袖子絮絮叨叨的说着,苏联女孩扎成单麻花的灰色长发粘上了些冰晶,在背后一摇一摇的。
“特殊意义倒是没有,我们那边有人写信给你们。至于冷……有些冷。”
“你不是文化人吗?难道不知道这里很冷很冷吗?”娜佳有些生气的鼓起腮帮子,抖开自己的围巾,三下五除二给对方围上。
“我不用……”“你用!”
二人沉默半晌。
“……我出生在江南,那儿的天又湿又冷,冷风带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苏蕴婉慢慢说“北方人大概感受不到那种湿冷吧,我是不怕冷的。”
比她矮些的娜杰日达抬眸望她,一双晶蓝的瞳像是被点了高光一般亮,仿佛是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等我们那儿也真正解放,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她声音不知为何竟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很轻,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好。”娜佳眉眼弯弯的答她,没有犹豫“我们可说好啦。”
极北部冬天一般少有晴天,今天天气是不错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像是有了些春天的感觉,虽然在西伯利亚几乎没有春这一说,四季都是严冬。
(以下几乎没有正史依据,大家可以当个乐子看,不要深究。)
红场上站了一圈又一圈士兵,围成的场地里正有人在表演舞蹈。跳完了舞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咱们来合唱吧”大家纷纷赞成,一番讨论后是确定了要唱《喀秋莎》
好巧不巧,娜杰日达被选做了领唱。
“将军,选个人和您一起做领唱吧。”有个大小伙子说了句,众人纷纷起哄。
娜佳长得是极漂亮的,年轻,又会打仗,将领中也不乏有不少对她有些意思的,只可惜这人对感情的反应实在是迟钝。她是不急婚配,反倒是战友们有些急了。
会选谁呢?
她半推半就站在了大家前方,把所有人扫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了苏蕴婉身上:“……我选那位中国同志,苏蕴婉。”
一片哗然。
娜佳的战友们:早知道告诉她不准选女生了。
“Расцветали яблони и груши(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娜佳起了歌词的头,她的声音又清又亮, 精通俄语的女记者歌喉一如她这个人,带着些锋利的感觉,却又不至于刻薄。
歌声都是极好听的。可两个人的合唱终究比不过千百人同唱时的恢弘,所有人都在放声歌唱,声音引来了更多人加入,冰棱随声波扑簌震落,即使是互不认识的人也会手挽着手歌唱,或许这是祖国告诉他们:苏维埃的春天,是一个个鲜活的血肉暖出的。
一曲终了,苏蕴婉往手上哈着白气,她半开玩笑的问身边的娜佳:“你说雪国有春天吗?”
“喀秋莎在唱:雪国永无春天——”那人也半开玩笑的拖着调子回答她,她们心里都知道,怎么会没有春天?只是苏维埃从来过的都是人造春天。
“春天要来喽。”女孩的话被风送来,笑音浓郁,她已经跑去和她的战友们不知道在聊着些什么,剩下苏蕴婉还站着原地,她只能无奈笑着摇头“娜佳同志!你倒是等下我啊。”
“这不是没走吗?”娜佳向她招手“我永远会等着你的!”
她的眼睛很亮,闪着名为希望的光,好像比她身后的太阳还耀眼些。
很好看,耀眼而不刺目。苏蕴婉走上前去与娜杰日达并肩站在一起,大家像一家人似的笑啊,闹啊,冻红的脸像一朵朵挤在一起的花。即使是不常笑,多数笑也是职业假笑的女记者也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真好。苏联的春总是这样,不需要春雷,也不需要过分暖和的阳光——就这么轻轻悄悄的来到你的身边,告诉你: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