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车站

娜杰日达始终觉得1946年的冬像一颗卡在苏维埃枪管里的哑弹。

她是被友人拉来书店的，于是便顺手拿了本中译俄古诗放在桌上，随便翻到一页。

莫斯科小书店如时光月台。雪粒子撞在书店玻璃上，像克格勃档案室碎纸机吐出的陈年骨灰。娜杰日达捻起身前破旧本子里夹着的干瘪红豆，暖气片正嘶嘶蒸腾着21世纪的倦意。

她正发愣一般看着桌上摊开的中译俄古诗，红豆放在本子上底下压着张字条——那战地笔记本是她的一名好友，女记者苏蕴婉所赠。记者所写“此物耐寒”四字仍在。

“《红色不死鸟》……苏蕴婉写的吧。”长发青年从身旁书架抽下一本书，在娜佳眼前晃了晃。

——那青年是她的老友，是凤凰的传人。“是吧。”娜杰日达心不在焉的答着“墨雨你怎么突然看这个？”

她垂眸看着泛黄纸签上的字，娟秀小凯匕首般挑开她缝合八十年的伤痂。纸签上的字被黑龙江的暗流冲刷了几十年，墨痕早已洇成霉菌状网纹。豆体表层的蜡质龟裂如她掌心皱纹，一道深刻裂谷横贯豆脐——1946年苏蕴婉塞进她军装口袋那夜，这颗豆子曾被零下的温度冻出内伤。

“拿给你看呀……不看看么娜佳同志？这写的可是你啊。”微墨雨推来的书脊磕碰桌沿，俄语叹息混着黑龙江冰裂声在她颅内炸响。1946年那场零下23℃的诀别，随女记者哼唱的喀秋莎旋律倒灌进喉咙。

窗外冷风夹着落雪纷纷扬扬，小书店里明明开着很足的暖气却还是觉得有些冷，像是百年前战时的风一路吹到现代，还能听到自己身上金属勋章随着呼吸轻微碰撞的声音。

她把身上的军大衣紧了又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脊——这书包装的极好，封面是只淡红色的飞鸟，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振翅欲飞的赤鸟鸟喙衔着半枚褪色五角星。娜杰日达指尖刚触到翅膀纹理，喉头猛地呛出半声咳嗽。大概不是灰尘作祟，是娜佳将军想起了些陈年旧事。

“耐寒的是这红豆…”娜佳突然出声，带着薄茧的手指点在书封鸟喙衔住的星上，“还是把爱埋进永冻层的人？”

窗外行人羽绒服掠过窗户，肘部商标在暮色里泛出荧光——双头鹰徽章。娜杰日达胃袋深处翻涌起铁锈味，像当年咬碎嵌进牙床的斯大林格勒弹片。

她恍惚间似是看到女记者苏蕴婉短发随风飞扬的背影，一身军装立于雪中，她站的笔挺，红色的微破围巾在风中猎猎作响。手抚摸上烫金书皮的瞬间，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上个世纪……

娜佳怔愣。

那粒死去的红豆突然在掌心搏动，撞出女记者未唱完的歌：

“Поплыли туманы над рекой...”

（河面飘起薄雾了啊.....)

雾散处，永生者的寒冬刚刚启程。

“小同志，别睡啦！”

扳手柄冷硬地敲上共青团员工人头盔，油污与汗臭混杂的车间里，那颗脑袋从《车床操作手册》上弹起来。娜杰日达的扳手还悬在半空，像举着未发射的鲁格枪管。

“对不住！将军！我这就…”

“是娜佳。”她笑着纠正，扳手尖端轻点少年眉心，“梦里祖国修通火星铁路了？”笑声荡进厂房钢梁上悬挂的冰棱阵里，碎成无数晶亮的光斑。那时她尚未知晓，自己也会在八十年后的书店被一本旧书惊醒。

此刻冷柜上伏特加瓶凝结的水珠正顺着书架缓缓爬行，轻轻落在书皮上

像是送来了迟来50年的。

黑龙江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