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风铃会一直响，等她回来，再响给她听。

那个人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拿着那把扳手，没说话。林小卷看着他，他看着她。“自行车链条我给你调好了。”他说。林小卷笑了。“嗯。”

银星蹲在石榴树底下，没有过来。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黑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林小卷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等我回来。”她说。银星“吱”了一声，很轻，像答应了。

她站起来，推开篱笆门。门外是那条土路，被晨雾笼罩着，看不清尽头。她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都站在原地看着她。银铃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尘音抱着琴，女人站在他旁边。那个人站在棚子底下，银星蹲在石榴树底下。风铃安静地垂着，一丝风也没有。

她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走进了雾里。身后，风铃响了一声。叮——很轻，像有人在说：早点回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风铃会一直响，等她回来，再响给她听。

她走进雾里，雾便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把那些灰白的、稠厚的雾气一点点冲淡。土路从她脚下露出来，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路两边的狗尾巴草挂满了露珠，沉甸甸地垂着头。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布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两个八音盒在里面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木头碰木头的声响。

走了不知多久，雾彻底散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很淡的橘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下。土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她站在荒地边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属盘。

银星亮着。不是昨晚那种铺满整个盘面的亮，是那粒银星比以前更亮了，像一颗真正的星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亮得扎眼。她把金属盘托在手心里，看着那粒光。光跳了一下，不是错觉，是真的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跳，像在说：这边走。

她抬起头，朝光指引的方向看去。荒地的尽头，隐约有一棵树。不是石榴树，不是任何一种她认识的树。那棵树很高，很老，枝丫伸得很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干是银白色的，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她朝那棵树走去。野草没过她的膝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银星在口袋里稳稳地亮着，一下一下，像在给她数步子。

走到树下，她才发现那不是一棵树。那是一扇门。树干是门框，枝丫是门楣，树皮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是刻满的符文。和她第一次穿过的那扇门不同，这扇门没有橘黄色的光，没有烤红薯的香味。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长了很久很久的树，在等她。

她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很久。那枚金属盘在她手心里忽然热了一下，不是烫，是那种被人握了很久、焐了很久的温。树干上，那些符文亮了起来。不是刺眼的光，是很淡的、银白色的光，和她手中金属盘的光一模一样。光从树干流向枝丫，从枝丫流向每一片叶子，整棵树都亮了，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盏巨大的、安静的灯。

门开了。不是向里或向外开，是树干中间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银白色的，温温的，像月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布包里，两个八音盒忽然同时响了起来。不是她拧的发条，是它们自己响的。叮叮咚咚，叮叮咚，一高一低，一老一新，像两个很久没见的人，在互相应和。

她听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光淹没了她。

穿过那扇门的感觉，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失重、恍惚、天旋地转，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这一次是慢慢的、稳稳的，像走下一段很长的台阶。光从她身边流过，银白色的，温温的，托着她，推着她，引着她。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光散了。

她站在一片森林里。不是人间的森林，是仙境的森林。那些树很高，笔直地伸向天空，树干是淡紫色的，叶子是深蓝色的，树冠之间漏下的光是彩色的，像被打碎的万花筒。空气里有甜丝丝的、熟悉的味道，不是垃圾海那种甜腻腐败的甜，是干净的、清凉的、像薄荷和蜂蜜混在一起的甜。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那些在人间积攒了很久的浊气，好像都被这一口气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