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银铃做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肉、炖鸡、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所有人都坐着,碗筷碰碗筷,却没人说话。银星也分到了一个座位,蹲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碟切碎的红薯,它没吃,只是看着林小卷。
尘音端起碗,又放下。“我跟你去。”他说。
林小卷摇头。“你腿刚好。”
“能走。”
“那边不适合你。你的琴,你的八音盒,你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的——你舍得放下?”
他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指节凸出的手。那双手修好了琴,修好了八音盒,在黑暗的坑底一下一下敲出三长两短,等到了一个不会来的人,又等到了一个会来的人。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我在这里等你。”他说。林小卷点点头。
女人放下筷子。“那个八音盒,你带上。”
林小卷愣了一下。女人把八音盒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她手边。“它本来就是那个世界的东西。你带着它,那边会认得。”林小卷接过来,八音盒很轻,木头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盒盖上那些藤蔓和星辰的花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拧了几圈发条,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清亮亮的,像小溪流过石头。
银铃放下碗,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很小,巴掌大,红布缝的,针脚密密麻麻,结实得怎么扯都扯不烂。她把红布包放在林小卷手里。“平安符。”她说,“庙里求的。你走的时候,我塞你包里了。你又落家里了。”林小卷握着那个红布包,布面已经被摸得很软了,边角都起了毛。她看着银铃,银铃没看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林小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银星趴在她枕头边,也没睡,黑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看着她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这次不带你去。”她说。银星耳朵动了一下,没吱声。“那边太危险了。你在这里,帮我看着家。等我回来。”银星把脑袋埋进她掌心里,暖暖的,毛茸茸的,过了一会儿,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它睡着了。
她没睡。她看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银铃翻身的声响,听着尘音屋里偶尔传出的、极轻的鼾声,听着风铃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金属盘。银白色的光又亮起来了,不是梦,是真的亮了。光从盘面涌出来,漫过她的手指,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枕边睡着的银星,照亮了床头那个铁盒子,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堆满了旧物的房间。它亮了一会儿,慢慢暗下去,只剩那粒银星,嵌在暗银色的金属里,亮着,稳稳地亮着。
第一千一百零一天。天还没亮,林小卷就起来了。她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衣服,把那个布包背上。八音盒放在布包里,平安符贴身揣着,金属盘握在手心里。她推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推开门。
银铃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灶上蒸着什么东西,白茫茫的蒸汽往上冒,把她的背影烘得有点模糊。她没回头。“吃了再走。”她说。蒸笼里是包子,刚出锅的,白白胖胖,冒着热气。银铃捡了四个,用油纸包好,塞进她布包里。“路上吃。”又说,“包子别捂着了,透透气。”又说,“早点回来。”
林小卷站在那里,看着银铃的背影。银铃没回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院子里,尘音坐在石墩上,抱着琴。女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八音盒——不,她把这个给林小卷了。她手里拿着的是另一个,更小,更旧,是林小卷从废品站淘回来、又转送给她的那一个。她把它递给林小卷。“这个你也带上。”她说,“它认得回家的路。”林小卷接过来,两个八音盒,一大一小,一老一新,沉甸甸的,在布包里挨在一起。
尘音拨了一下琴弦。“叮——”那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飘着,像一颗露珠从叶尖滚落,砸在石头上,碎了。“等你回来,教你弹一首新的。”他说。林小卷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