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也在做梦。”他说,“梦见有人从上面扔了一根绳子下来。我抓着绳子往上爬,爬了很久,一直看不到光。我以为上面没有人,是绳子自己垂下来的。后来我醒了,发现手里攥着的是那根断了的琴弦。”
她看着他。他低下头,调另一根弦。“后来你又来了,我才知道,上面真的有人。”
银铃把洗好的衣服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阳光穿过那些水滴,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虹,停在晾衣绳上,停了一会儿,又散了。
女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八音盒。她没拧发条,只是捧着,在尘音旁边坐下。她最近话更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就那么坐着,看天,看树,看银星追蚂蚱。但她在的时候,尘音的琴声会更稳一些,也更慢一些,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到了平缓的地方。
她看了林小卷一眼。“那枚金属盘,给我看看。”
林小卷从口袋里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托在手心里,低头看那粒亮着的银星。看了很久,久到银星(兔子那只)都不追蚂蚱了,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手里那点光。
“它比以前亮了一些。”她说。
“亮了?”林小卷凑过去看。好像是比昨天亮了一点,又好像是错觉。
“它在吸收这里的能量。”女人说,“很慢,但确实在吸收。人间能量弱,它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攒够。但它不急。”她把金属盘还给林小卷。“它有的是时间。”
林小卷把那枚金属盘握在手心里,温温的,像一颗很慢很慢的心跳。“我不急。”她说。
银铃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晾衣绳,端起那盆肥皂水,泼在石榴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很快不见了。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不急就好。”银铃说,把盆扣在石桌底下,“日子长着呢。”
那个人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把粥放在银铃面前,又回去端了一碗给尘音,一碗给女人,一碗给林小卷,最后一碗是自己的。粥是红薯粥,煮得稠,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在白色的米粥里,看着就暖。银铃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她说。
“放了糖。”那个人说。他站在旁边,端着自己的碗,没坐。
银铃看了他一眼。“站着干嘛?坐。”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喝粥,谁都没再说话。阳光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银星跳上石桌,蹲在粥碗旁边,探头往碗里看。林小卷掰了一小块红薯给它,它叼着跳到地上,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啃,啃得胡子上都是红薯泥。
尘音的琴声响起来。不是《星辰坠落时的歌》,是另一首,更短,更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什么。他弹得很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让它们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慢慢散掉。
林小卷端着粥碗,靠在椅背上听。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暖烘烘的,那枚金属盘在口袋里,温温的,和阳光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忽然想起垃圾海里那些日子。那些恶臭,那些绝望,那些拼命。想起那个断腿的、在黑暗深渊里用手指敲击岩壁的人。想起那三长两短的、永不停歇的求救信号。想起她站在坑边,听着那声音,不知道下面是谁,不知道下面有多深,不知道绳子够不够长,但她还是把绳子扔下去了。
现在那个人坐在她旁边,在阳光底下,在石榴树底下,在一串叮叮当当的风铃底下,慢慢地弹一首很短的曲子。她喝了一口粥,红薯很甜,粥很稠,温度刚好。
她坐在院子里,听琴声,听风铃,听银铃和那个人偶尔说一两句家常,听银星啃红薯发出的细微声响,听那枚金属盘在口袋里无声地、稳稳地亮着。她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逃,不需要对抗,不需要用垃圾制造混乱来换取多活一天的资格。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喝完这碗粥,然后把碗放进厨房,等银铃洗完碗,等尘音弹完这首曲子,等太阳再升高一些,等中午那一顿饭,等下午那一阵风,等晚上那一轮月亮。等明天,等后天,等很多很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