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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屋里。

我在叶罗丽世界当环保卷王

第五百天的时候,银铃在院子里支了个棚子。不是什么正经棚子,就是几根竹竿,搭了块旧篷布,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但太阳大的时候,坐在下面凉快。林小卷问她搭这个干嘛,她说:“热。”林小卷看看头顶那棵石榴树,树荫够大,根本用不着棚子。但她没拆穿,帮着把竹竿立好,篷布绷紧,又从屋里搬了把旧椅子放底下。银铃看了看,说:“再搬两把。”林小卷又搬了两把。三把椅子,在棚子底下排成一排,像等人来坐似的。

那天下午,尘音第一个坐过去了。他抱着琴,调了两根弦,忽然说:“这里凉快。”女人第二个坐过去,膝盖上放着那个八音盒,擦了擦,又拧了拧发条,叮叮咚咚响了一阵。银星第三个,蹲在两个人脚中间,耳朵竖着,听八音盒响。林小卷从屋里出来,看见棚子底下坐着两个人一只兔子,空着一把椅子。她走过去,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四个人?她说:“哪里有四个人?”银星“吱”了一声。她低头看看,说:“哦,忘了算你。”

银铃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棚子底下坐得整整齐齐,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上面四碗绿豆汤。她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说:“喝。”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棚子边上坐下。五把椅子。五个人。银星也算一个。

第五百一十三天。花开了。

女人种的那片不知名的花,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忽然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整片一起开。颜色也说不上是什么颜色,有点像紫,有点像蓝,又有点像傍晚天边那种将暗未暗的灰。但好看,好看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花。林小卷蹲在花地边上,看了很久。

“这花叫什么?”她问。

女人想了想。“以前仙境有人叫它‘归’。”

“归?”

“归来的归。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有人等的地方。”

林小卷没说话。她想起那扇门,想起门后面的黄昏,想起那条黄土路,想起路上走来的人。有人等的地方。她忽然觉得,这花的名字起得真好。

第五百三十天。银星学会了一件事——给黄黄让路。不是怕,是让。以前它看见黄黄就绕道走,绕得远远的,像躲瘟神。现在不绕了,就蹲在路边,等黄黄大摇大摆走过去,它再继续走自己的。林小卷第一次看见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它长大了。”女人说。林小卷看看银星,还是那么大一点,还是那么毛茸茸一团,耳朵还是那么长,看不出哪里长大了。“心里长大了。”女人说。林小卷又看了一会儿,好像确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第五百六十天。尘音开始教林小卷弹琴。

起因是有一天,林小卷坐在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桌面,敲出节奏,叮叮咚咚的。尘音听了半天,问:“你学过?”林小卷摇头。“没学过,但以前在垃圾海里,我用敲东西的声音引开过系统。”尘音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架旧琴推到她面前。“试试。”

林小卷看着那架琴,看着那些弦,不知道怎么下手。“随便弹。”尘音说。她伸出手,拨了一下。“叮——”声音散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个圈,被风铃接住,又弹回来。她愣了一下,又拨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声音大一些,也长一些,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她又拨了一下。又一下。

那天下午,她什么都没干,就坐在院子里拨琴弦。尘音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一句“轻一点”或者“慢一点”,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说。银星蹲在脚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女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了笑,又回去了。

第五百九十天。林小卷会弹一首曲子了。很短,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像小孩子学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尘音说:“还行。”和当初她说他的时候一样。她笑了一下,继续弹。那天晚上,她把那枚金属盘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琴旁边。月光照在上面,银星还是黯淡的。但她弹琴的时候,总觉得它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点。也许是月光,也许是错觉。

第六百天。银铃过生日。

林小卷不知道是多少岁,银铃不说,她也不问。但那天她起得很早,去镇上买了一条鱼,一块肉,还有一盒蛋糕——镇上蛋糕店做的,奶油是植物奶油,有点腻,但上面裱的花很好看,红的黄的紫的,满满一层。她把蛋糕拎回家,银铃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蛋糕,愣了一下。“谁过生日?”林小卷没回答,把蛋糕放在石桌上,插上蜡烛,一根一根点着。

“妈,生日快乐。”

银铃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鸡食盆,看着那圈摇摇晃晃的小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鸡食盆放下,走过来,坐在蛋糕前面。许愿,吹蜡烛。动作很快,快到林小卷都没来得及看清她有没有闭眼。

“许什么愿了?”林小卷问。“说出来不灵了。”银铃说,然后拿起刀,切蛋糕,一块一块分。尘音的,女人的,林小卷的,自己的,最后切了一小块,放在银星面前。银星闻了闻,没吃。“它不吃奶油。”林小卷说。“总有一天会吃的。”银铃说,把那小块蛋糕留在原地。

那天晚上,林小卷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有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别的什么。她听了一会儿,听出来了——是哭。极轻极轻的,压在枕头里的,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的哭。她没有过去。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客厅里有声音。她偷偷爬起来,扒着门缝看,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相框,也在哭。第二天她问妈妈为什么哭,妈妈说没哭,你看错了。她后来再也没提过。但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个相框里是爸爸的照片,记得那天下雨,记得妈妈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现在她有妈妈,有尘音,有那个女人,有银星,有黄黄,有石榴树,有风铃,有一架旧琴,有一个八音盒,有一枚不再发光的金属盘。没有爸爸。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爸爸的事。尘音没问过,女人没问过,银铃也从来没提过。好像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但他存在过。在那个相框里,在那些无声的眼泪里,在很多个她假装睡着、妈妈假装没哭的夜晚里。

林小卷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有哭。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原来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不知道怎么看。

第六百三十天。林小卷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尘音在旁边弹琴,女人在给花浇水,银星在追蝴蝶,黄黄在打盹。忽然,尘音的琴声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林小卷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镇上的人,不是邻居,是一个陌生人。男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矮矮的竹篱笆,往院子里看。

他看的是银铃的方向。银铃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洗菜水,准备浇花。她走到花地边上,弯腰,泼水,直起身。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盆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脚和鞋。她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隔着那道篱笆,隔着这六百多天的日子,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沉默,他们看着彼此。

林小卷站起来,尘音也站起来。女人放下水壶,银星不追蝴蝶了,黄黄从鸡窝里探出头。

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回来了。”

银铃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转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进来。”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推门进去了。

那个人站在门口,没动。林小卷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她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来”。她只是走过去,把篱笆门推开。

“进来吧。”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点点头,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很远的味道——火车的味道,车站的味道,很多年漂泊的味道。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关上,跟在他后面,走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