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柜最里层,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巴掌大小。扁平的六边形。暗银色的金属材质,没有一丝锈迹,表面光滑如镜,中央有一粒极其微小的、仿佛嵌入金属内部而不是附着其上的、黯淡的银星。
她昨天亲手把它塞进叶子袋最里层。
叶子袋此刻不知在何处。
它却在这里。
林小卷看着那枚金属盘,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去碰它。
只是默默地拿出碗筷,关上柜门,走向那张一家人围坐过无数次的老旧餐桌。
窗外,麻雀飞走了又来。
阳光照在桌上那些缺了口的瓷碗上,照在筷子筒里长短不一的竹筷上,照在她缠着纱布的手背上,暖得像一个漫长的、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的午后。
她把碗筷摆好。
妈妈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吃吧。”
林小卷端起碗,拿起筷子。
那一刻,她没有回头去看碗柜里那枚沉默的金属盘。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像那扇门。
像那架断弦的竖琴。
像那个断腿的、用三长两短敲击岩壁的弹琴人。
像这个她不知道还能待多久、不知道是真是假、不知道会不会突然碎掉的“家”。
它们都在那儿。
等着她。
筷子伸进菜盘里,夹起一筷子青菜。
青菜是妈妈自己种的,在后院那块巴掌大的地里,浇的是淘米水,没有农药,吃起来有一点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嘴里会回甘。
她嚼着那口菜,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阳光继续暖着。
窗外麻雀继续叫。
妈妈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不问。
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除了那枚躺在碗柜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金属盘。
除了她怀里那只、此刻正蹲在餐桌下面、好奇地嗅着妈妈拖鞋的银色垂耳兔。
除了她自己才知道的、那些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塑料袋闷过怪物、用垃圾制造过混乱、在系统化粪池里挣扎求生、最后被一扇门送回这里的——
所有的一切。
她吃着饭。
兔子在脚边转悠。
妈妈偶尔说一句“多吃点,瘦成啥样了”。
阳光一寸一寸爬过桌面,爬过她缠着纱布的手背,爬过那些缺了口的瓷碗。
很久以后,她放下碗,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回来了。”
妈妈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继续收拾碗筷。
但林小卷看见,妈妈低着头,手在洗碗池里停了那么一下下。
只是一下下。
那一下下,比所有的话都重。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外面那个小小的院子,看着那些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晾衣绳,看着绳上飘着的、她离家前穿的那件旧T恤。
风又吹起来了。
吹得T恤袖子轻轻晃动,像是在招手。
小兔子不知什么时候跳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蹲下来,和她一起,看着这个陌生的、又无比熟悉的世界。
林小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刚刚洗过碗、还带着水珠的手。
左手掌心,缠着雪白的纱布。
她慢慢握紧那只手,又松开。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风,眯起眼,看向远处那抹淡淡的、越来越浓的橘红色晚霞。
身后,厨房里传来妈妈洗碗的水声。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