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开嘴,那个堵在喉咙里的字终于滚了出来:
“……妈。”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女人没应。只是转过身,朝厨房走去,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了晃,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混着锅碗瓢盆的轻响:
“红糖水趁热喝。饭还得一会儿,你先歇着。”
林小卷低下头,看着床边那个磕掉一块瓷的搪瓷杯,看着杯口冒出的、细细的热气,闻着那股熟悉的、带着姜味的甜香。
小兔子从她怀里蹦出去,跳下床,好奇地追着窗外麻雀的影子跑了几步,又被门槛挡住,蹲在那儿歪着脑袋往外看。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被面上,落在她缠着纱布的手上,落在小兔子银色的耳尖毛上,暖烘烘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她端起那个搪瓷杯。
烫的。
她喝了一口。
甜的。
眼泪忽然涌出来。毫无预兆,毫无准备,就那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进红糖水里,砸在被面上,砸在自己那只好不容易重新包扎好的、缠着雪白纱布的手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端着杯子,任由那些滚烫的水珠一滴一滴掉进去,和红糖水混在一起,被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窗外,麻雀还在叫。
厨房里,锅铲碰锅底的轻响,断续地传过来。
小兔子终于放弃了追逐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跳回床上,蹲在她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她脸上怎么也擦不完的眼泪。
很久以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这个刚刚“回来”的世界说:
“……好甜。”
红糖水已经凉了,眼泪早就干了,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她下床,趿拉着床底那双旧拖鞋(还是她高中运动会时买的,鞋面都洗得发白了),抱着那只从仙境跟她回来的、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银星兔子,顺着那条熟悉的、走了无数遍的过道,走向厨房。
油烟味飘过来。
妈妈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
锅里不知道在炒什么,滋滋地响。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妈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就那么站着。
影子挨着影子。
像很多很多年前,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厨房门口问“妈,今天吃啥”。
这一刻,那些在仙境里经历的一切——净水湖畔的恶臭,钢铁坟场的嗡鸣,遗忘回廊的黑暗,系统前哨站的警报,垃圾海的绝望,那个断腿弹琴人的三长两短——忽然都变得很远很远。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又近得,像从未离开过。
小兔子在她怀里轻轻“吱”了一声。
妈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炒菜,声音从锅铲翻飞的间隙里传出来:
“愣着干啥?把碗筷摆上。”
林小卷低下头,嘴角扯了扯。
那个弧度,比垃圾海里任何一次笑都浅,却比任何一次都真。
她放下兔子,走到碗柜前,打开那扇熟悉的、漆面剥落的木门,伸手去够里面那叠碗。
指尖碰到冰凉的瓷面时,她忽然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