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仙境的“惊喜”从不预约,且擅长叠加。
林小卷在钢铁坟场制造的“噪音污染”似乎留下了某种后遗症——她的耳朵对高频或规律的金属震颤变得异常敏感,以至于在之后几天里,连风吹过生锈的风铃草(一种仙境的观赏植物,叶片碰撞会发出清脆响声)都能让她头皮一紧,下意识想找块石头敲点反节奏出来。
她迫切需要换个环境,洗洗耳朵,也洗洗沾满铁锈和辣味粘液(后者味道顽固得惊人)的衣服。听说“云霞瀑布”下游有一片安静的水潭,水质清冽,且因为瀑布水汽滋养,潭边生着一种天然的、带有轻微清洁效果的“皂角绒”灌木,果实揉碎了能起泡。
听起来像是个适合休整的野营地。林小卷带着她愈发沉重的叶子袋(里面的物品种类已经丰富到可以开个小型垃圾博物馆了),跋涉到了这片水汽氤氲的区域。
水潭确实安静,瀑布的轰鸣在上游,传到这里只剩舒缓的白噪音。潭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彩色的小鱼在鹅卵石间游弋。潭边向阳处,果然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皂角绒”,绒球状的果实沉甸甸地坠着,散发出淡淡的、类似柠檬和薄荷混合的清爽气息。
林小卷松了口气。她先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人工(或仙工)痕迹,也没有感知到任何带有敌意的能量波动,这才放下袋子,蹲在潭边,掬起水洗了把脸。冰凉清澈的潭水带走疲惫和污渍的感觉好极了。她又摘了几个皂角绒果实,在湿石头上揉出丰富的泡沫,开始努力搓洗外套袖口上那块顽固的辣味油渍。
就在她专注于和污渍作斗争,心态逐渐放松,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干脆洗个澡(谨慎起见,只洗个脸和胳膊就好)的时候——
“噗通。”
一声轻微的、物体落水声从潭水中央传来。
林小卷动作一顿,警惕地抬头望去。水面涟漪荡开,但很快平静,似乎没什么异常。也许是水底的鱼在吐泡泡,或者掉了片叶子。
她低下头,继续搓洗。
“噗通。”
又一声。比刚才略响,位置似乎也靠近岸边一些。
林小卷再次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水面。依旧只有荡漾的波纹。天色尚早,林间光线柔和,潭水透明度极高,看不出任何水下异物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暂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只有瀑布遥远的轰隆和水波轻拍岸边的声音。
也许是错觉,或者是什么小水栖生物。她这么告诉自己,但身体已经不自觉进入了防御状态,沾满泡沫的手悄悄握住了旁边一块趁手的、边缘扁平的鹅卵石。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三声落水响,这次清晰无比,而且声音的来源……在移动!从潭心快速朝着她所在的岸边逼近!水面上甚至拖出了一条短暂的白色水线!
林小卷嚯地站起身,后退两步,紧盯着那条水线尽头。水面下,一个模糊的、大约有篮球大小的黑影正在快速上浮!
“哗啦!”
黑影破水而出,带起一片水花。那不是什么生物。
那是一个……球形装置。外壳是某种哑光的银白色合金,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孔洞,此刻正往下淌着水。球体中央,一只硕大的、冰冷的机械眼(或者说是光学传感器)正对着林小卷,镜头收缩调整着焦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球体底部,几个小型螺旋桨正在高速旋转,维持着它的悬浮。
这玩意儿看起来就很高科技,很“不仙境”。而且,它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林小卷瞬间联想到了钢铁坟场里那些被“激活”的金属——冰冷、呆板、带着明确的指令性。
“检测到……非登记清洁行为。” 球体发出电子合成音,比坟场的生铁摩擦音要“高级”一些,但同样缺乏感情,“使用未授权天然清洁剂,于三级保护性水体边缘进行局部清洗。行为判定:轻微污染风险,及潜在生态扰动。”
林小卷:“……” 她就洗个袖子!用的还是潭边自带的植物!
“依据《仙境水域自动维护条例》第114条第514款,” 球体继续用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判,“予以警告,并执行标准清洁度纠正程序。”
话音刚落,球体表面的蜂窝状孔洞中,突然伸出数十条纤细、灵活、顶端带有不同微型工具的机械臂!有的喷头闪烁着准备喷洒什么液体,有的带着高速旋转的刷毛,有的则是吸盘或小夹子,齐刷刷对准了林小卷……以及她手里那件沾着泡沫的旧卫衣,还有地上那几颗被揉碎的皂角绒果实。
这阵仗,不像来纠正“污染”,倒像是要来给她和她周围一米见方区域做个无菌级深度清洁、抛光、甚至可能直接分解重组!
林小卷头皮发麻。跟这玩意儿讲道理?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机械臂就知道不可能。跑?这球体悬浮灵活,速度未知,而且看起来非常“执着”于完成它的“纠正程序”。
她的目光再次飞速逡巡。水潭、鹅卵石、皂角绒灌木、自己的叶子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收藏品”。
这一次,她的视线没有在任何“常规武器”(如果塑料袋和辣椒粉算的话)上停留,而是猛地定格在袋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扁平的金属盒子上。
那是一个她在某个疑似废弃观测站捡到的“全息影像记录仪备用能源模块外壳”。巴掌大小,薄薄的,铝镁合金材质,一侧有微微凸起的弧形。关键是,这个外壳的内侧,贴着一层已经有些起泡剥落的、深灰色的、类似哑光贴纸的东西。她当时捡它,纯粹是因为这外壳的金属材质很轻很结实,想着也许能改造成什么小工具。
但现在,她盯着那层深灰色的哑光贴面,一个近乎孤注一掷的想法窜入脑海。
球体的机械臂已经如同银色浪潮般涌来,喷洒头开始预喷出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细密水雾!
林小卷动了。她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扑去,目标正是她的叶子袋!她的手指精准地探入袋中,抓住了那个扁平的金属外壳,用力一扯!
同时,她另一只手抓起刚才握着的那块扁平鹅卵石,用尽全力,将它朝着球体那只巨大的机械眼掷去!不是为了击中(她知道很难),而是为了干扰,吸引那精密仪器的瞬间注意!
“砰!” 鹅卵石擦着球体边缘飞过,砸进后面的水潭,溅起水花。
球体的传感器果然微妙地调整了一下方向。
就是这不到半秒的间隙!
林小卷将那个金属外壳深灰色的哑光贴面,猛地对准了球体中央那只机械眼,并且调整角度,让潭边树木间隙投下的、并不强烈的自然光,以一个非常倾斜的角度,掠过贴面,再反射出去——不是反射向球体,而是反射向旁边波光粼粼的潭水水面!
深灰色的哑光贴面,本身反射率极低。但在这种极限角度下,它对光线的吸收和散射特性发生了奇特的变化。被它“处理”过再反射到动荡水面上的光,形成了一片极其黯淡、破碎、不断晃动的模糊光斑区域,恰好笼罩在球体光学传感器的前方视野里!
对于依赖光学成像进行精确定位和环境判断的装置来说,这种低对比度、高频晃动的破碎光影干扰,简直堪比在它“眼前”蒙上了一层不断蠕动的、无法解析的毛玻璃!
球体的动作瞬间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紊乱。那些伸出的机械臂僵在半空,喷洒出的水雾歪斜地射向旁边的灌木。球体本身发出了急促的“滴滴”报警声,悬浮高度也开始不稳定地上下浮动。
“视觉传感器……受到未知干扰……成像系统异常……无法锁定目标轮廓……启动备用扫描……”
趁着球体陷入“视觉混乱”,林小卷没有丝毫犹豫。她不是攻击,也不是继续用外壳反射(角度很难保持,且球体可能很快适应或切换扫描模式)。她做了一个让任何逻辑正常的人(或机器)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快步上前,伸出沾着皂角绒泡沫的手,不是去抓球体,而是飞快地用指尖勾起球体底部高速旋转的几个螺旋桨中,因为刚才的紊乱而暂时暴露出的、极其细微的传动轴缝隙里,卷进去的一小缕……半透明的、极细的水草丝。
那可能是球体从水潭中央升起时无意间带上的。
林小卷用指甲掐住那缕水草丝,轻轻一拉,然后极其灵巧地,将它缠绕在了旁边另一片皂角绒灌木垂下的一根细韧枝条上。水草丝本身没什么强度,但缠绕的角度和那根枝条天然的弹性形成了一个暂时的、微小的“绊索”。
紧接着,她后退几步,从袋子里飞快地掏出几样东西:一个空了的、内壁还沾着些许荧光粉末的透明塑料试管(之前装过“星尘粉”),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镜面碎片(从某个破碎的魔法镜上掉下来的),还有……几颗她之前搜集的、圆润的彩色玻璃弹珠。
她将试管倒置,让里面残留的微量荧光粉洒落在之前制造的晃动水光影斑区域边缘(荧光粉遇水微微发亮,增添了光影复杂度)。将镜面碎片斜插在鹅卵石缝隙,反射另一侧潭水的波光,制造第二个不稳定光源。最后,她把那几颗玻璃弹珠,看似随意地,滚到了球体正在尝试进行“备用扫描”(可能是声呐或热感)的路径前方,鹅卵石地面凹凸不平处。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自己的叶子袋,转身就跑,速度飞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水潭边的密林里,借助树木的掩护迅速远离。
身后,传来球体更加混乱的声响:试图移动却被那缕水草丝和弹性枝条短暂绊住的挣扎声、螺旋桨打滑的空转声、扫描系统被多重破碎光影、微弱荧光、镜面反射以及脚下滚动的弹珠干扰而不断报错的“滴滴”声……
林小卷头也不回地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异常声响,只有林间的风声和鸟鸣。
她靠在一棵大树后,胸膛剧烈起伏,耳朵里却仿佛还回荡着那球体混乱的电子音。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的那个深灰色哑光贴面的金属外壳,又看看袋子里那几样用过的“道具”。
肥皂泡(天然)、水草丝、荧光粉、破镜片、玻璃弹珠……再加上一个利用光线角度制造视觉干扰的哑光贴面。
她这次,没“打败”任何东西,甚至没造成任何物理破坏。
她只是给一个高度自动化、程序化的“清洁纠察球”,临时制造了一个它处理不过来的、充满“无效信息”和“微小物理意外”的混乱环境,然后……趁乱溜了。
林小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金属外壳扔回袋子里,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所以,现在履历上是不是还得加上一条:临时性环境干扰师(专精光学混乱与微物理陷阱)?
这个仙境,到底要把她这个捡破烂的,逼成多少种莫名其妙的“师”才肯罢休?
她看着林中缝隙里漏下的、依旧柔和却仿佛暗藏无数“规则”与“意外”的天光,第一次产生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不能再这么被动地到处乱撞,捡到什么算什么了。
她得想办法,至少弄明白,这个见鬼的仙境,到底有多少种“自动清洁”、“环保纠察”、“净化守护”之类的玩意儿,以及它们通常在哪里出没,有什么样的行动逻辑。
不是为了当英雄,也不是为了克谁。
只是为了……能安安静静、顺顺利利地,继续捡她的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