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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站在林家宗祠门前,深吸一口气。
青石台阶上落着几片枯叶,被她绣着素纹的布鞋踩碎。她低头看了眼袖口,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麻布外袍是她在孤儿院最后一件完整的衣裳。十年前被赶出林家时,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玉佩还贴着胸口,此刻却像块冰一样贴着皮肤。
门内传来阵阵谈笑声,夹杂着脂粉与檀香的味道。她抬手扶了扶鬓角,指尖触到一处疤痕——那是七岁那年摔碎瓷碗留下的,林浩然说她是下贱的命,不配用银针缝线。
“小姐?”门口的侍从狐疑地打量她,“认亲宴是林家内部的事……”
“这是请帖。”她平静地递出那张烫金红帖,纸面光滑温润,和记忆里母亲写信时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侍从接过,目光扫过她脚上的布鞋、袖口的磨损,喉结动了动:“稍等。”
宗祠内的谈笑声忽然静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只是多了几分压低的窃语。
“那就是当年被赶出去的那个?”
“啧,连身正经衣裳都没有。”
“听说在城南孤儿院长大的?”
“难怪林掌事要重立长女名册……”
“嘘——”
林婉儿缓缓迈步,绣鞋踩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似一声。八仙桌边坐着的宾客们纷纷侧目,有人举起团扇遮住半张脸,却仍从缝隙里往外窥探。她走到厅中,目光掠过正中供桌上的先祖画像,画中人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却又模糊得像隔着雾气。
“林小姐。”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苏晚晴起身迎她,指尖轻轻挽住她的手腕,“许久不见,妹妹瘦了。”
林婉儿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丹蔻。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边坐。”苏晚晴笑着引她入席,顺手将一杯茶推过去,尾音微扬,“林家这些年,可让你受委屈了。”
林婉儿端起茶盏,茶水澄澈,映出她清瘦的脸。她没说话,目光却落在苏晚晴耳垂上的一对翡翠坠子。那对坠子她再熟悉不过,正是母亲生前最珍爱的物件。
“我娘的遗物,怎么会在你手上?”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宾客都听见了。
苏晚晴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掩嘴轻笑:“林小姐说笑了,我哪敢碰林夫人的东西。这不过是仿制的罢了。”
林婉儿没再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各位。”林浩然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安静下来。他一身深色锦袍,坐在主位上,像是天生就该坐在这里的人。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口气,“今日是认亲宴,但林家血脉,不可轻言更改。”
“林小姐,”他抬眼看向林婉儿,“你自称是林家长女,可有凭证?”
林婉儿抬起头,目光直视他:“十年前我被逐出林家时,母亲亲手将这块玉佩塞进我衣襟。”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玉色温润,上面刻着林家嫡女的印记。
林浩然冷笑一声:“一块玉佩,谁都能仿造。你说是你母亲给的,可有旁证?”
“沈嬷嬷可以作证。”林婉儿看向角落,沈素兰坐在末席,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发白。
“一个老奴的话,也值得采信?”林浩然嗤笑,“更何况,她早就不是林家的人了。”
“我不是林家的人。”沈嬷嬷突然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我仍是玄盟的人。”
“玄盟?”林浩然眉头一皱,“什么玄盟?”
“林掌事不知道?”沈嬷嬷慢慢站直身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我就不明白了,十年前是谁下令将林小姐赶出林家的?”
林浩然脸色一变,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啪!”
林婉然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糕点洒落一地,瓷片溅到林婉儿袖口,她却没动。
“野种也配提玄盟?”林婉然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污蔑我林家血脉!”
林婉儿低头看着袖口上的碎瓷,十岁生日那天的记忆翻涌上来。母亲卧病在床,她端着一碗药走进房门,却被林浩然一把夺走玉佩,砸在地上。
“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回来认这个家?”她缓缓抬头,声音冷静得不像个二十岁的姑娘,“我只是想问问,十年前,是谁杀了我母亲。”
满堂哗然。
“你胡说什么!”林浩然拍案而起,茶盏震翻,滚烫的茶水泼到桌沿,“林家从未亏待你母女!”
“是吗?”林婉儿冷笑,“那为何十年来,林家从未为我母亲设过一次灵堂?”
“够了!”林浩然怒喝,一掌拍在桌上,“今日是认亲宴,不是让你来寻仇的!”
“那林掌事,是否愿意承认我的身份?”她盯着他,眼神如刀。
“不承认。”林浩然冷笑,“你若真是林家血脉,怎会沦落到去孤儿院长大?”
“因为你们赶我走。”林婉儿一字一句,“不是我不配,是你们不要。”
“你——”林浩然正要发作,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宗祠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松气息扑面而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玄色大氅扫过门槛,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戴着黑色皮手套。那人缓步走入,身后光晕让他整个人仿佛从黑暗中走出的神祇。
“顾沉舟。”沈嬷嬷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林婉儿猛地抬头。
那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浩然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林掌事,连玄盟的人都敢质疑?”
满堂寂静。
苏晚晴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林浩然脸色骤变:“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顾沉舟淡淡道,“重要的是,林婉儿的身份,不是你一句话就能否定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林浩然咬牙。
“因为她母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顾沉舟缓缓摘下手套,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疤,“十年前,她本该成为玄盟的少夫人。”
林婉儿怔住。
“轰——”
满堂哗然。
“你说什么?!”
“玄盟少夫人?”
“不可能!”
林浩然脸色铁青:“你胡说什么!林家从未与玄盟有过婚约!”
“是吗?”顾沉舟冷笑,“那你可知道,林婉儿真正的父亲是谁?”
“你——”
“时机未到。”顾沉舟忽然转向林婉儿,声音轻了几分,“你还没准备好。”
林婉儿望着他,嘴唇微动:“阁下可否——”
“闭嘴。”他打断她,目光却柔和了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说完,他转身离去,玄色大氅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小气流,扰动了烛火。
林婉儿站在原地,望着摇晃的先祖画像出神。
原来,她不是林家的女儿。
她是玄盟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