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夜膳
酉时的梆子刚敲过第二响,傅知珩已经换好了月白色的旗装。领口滚着银线绣的兰草纹,裙摆垂到脚面,走在抄手游廊的金砖地上,悄无声息得像片云。
廊外的玉簪花开得正盛,紫莹莹的花串垂在绿萼间,沾着傍晚的潮气。她扶着廊柱站定,望着远处假山后隐现的摩天轮——那是祖父前年特意为族里小辈建的私人游乐园,此刻只有几盏轮廓灯亮着,像串悬在暮色里的珍珠。
“二小姐,该入席了。”老妈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捧着件石青色素面的坎肩,“夜里风凉,披上吧。
傅知珩傅知珩点点头,任由坎肩搭在肩头。指尖触到盘扣时,忽然想起早上视频里郭麒麟的样子——他举着那个铁丝话筒,校服领口还沾着点操场的草屑,说起班里要合奏《数来宝》时,眼睛亮得像园子里刚挂起的宫灯。
太奶奶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太爷爷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穿件绛色的杭绸马褂,手里转着两颗油亮的核桃。他身后的条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新开的桂花,香气顺着穿堂风漫开来,混着八仙桌上温着的米酒气。 “知珩来了。”太奶奶笑着招手,她总爱穿件湖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枚翡翠别针,是当年入宫时得的赏赐,“过来坐奶奶身边。”
傅知珩傅知珩挨着太奶奶坐下,目光扫过席间——三叔公一家刚从沈阳回来,带来了新腌的酸菜;二姑婆正给小孙子剥螃蟹,那孩子穿着虎头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父亲坐在对面,正跟大伯说着牧场的事,他们傅家虽是正黄旗后裔,如今仍在关外养着千亩牧场,每年秋天都要送些新鲜的牛羊肉进京。
傅慎行(傅慎行他是傅知珩的父亲!)“听说你前几日总在房里跟人视频?”父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族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未出阁的姑娘家,言行举止都要合乎体统。
太奶奶傅知珩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太奶奶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孩子家的,跟同学聊聊天罢了。”太奶奶笑着打圆场,给她夹了块糟熘鱼片,“知珩自小懂事,错不了的。
傅知珩她低着头小口吃鱼,耳朵却红了。想起上周跟郭麒麟视频时,他举着体检报告喊“165斤”,乐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想起他站在客厅里,用手指敲着茶几打快板节奏,校服裤的裤脚还沾着点灰。这些画面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一片暖融融的痕迹,连带着这满桌的山珍海味,都少了些滋味。
太爷爷“下月就是祭祖的日子了。”太爷爷放下核桃,目光扫过席间,“适龄的姑娘都要去祠堂行礼,知珩也该学学《满族礼赞》了。”
傅知珩傅知珩赶紧应着:“是,孙女记下了。”她知道太爷爷说的“适龄”是什么意思——按照族规,十四岁的姑娘该开始学管家理事,十八岁前不得踏出这九百平方公里的宅园半步,连出嫁都要由族里长辈做主。
配角席间的话题渐渐转到关外的牧场。三叔公说今年的牧草长得好,牛羊都肥壮;大伯母笑着说要给族里的姑娘们做几件新的皮衣;二姑婆忽然看向傅知珩:“我瞧着知珩这几日气色好,是不是房里的熏香换了?”
傅知珩“嗯,换了些桂花的。”她轻声答着,心里却在想郭麒麟说的班级合奏。他说要让林小满用铁文具盒打板,说要教全班唱《报菜名》的调子,说要录视频给她看。那时她正窝在梨花木床上,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听着听着就笑出了声,连老妈子进来添茶都没察觉。 晚膳过半,小辈们都被允许去后花园玩。傅知珩跟着几个堂姐妹穿过月亮门,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两侧的海棠树挂着盏盏羊角灯,把影子投在草地上,忽长忽短的。
配角“听说了吗?大哥,二哥,堂哥,表哥都要去英国,韩国,法国,日本读书了。”堂妹傅知瑶拉着她的手,声音里满是羡慕,“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总在园子里待着,都快忘了天是什么颜色了。
傅知珩傅知珩抬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天上缀着疏疏落落的星,游乐园的过山车轨道像条银蛇,蜷在远处的树影里。“园子里的天,不也挺好的吗?”她轻声说,却想起郭麒麟说的操场——他说那里的夕阳是金红色的,说四十个人手拉手跳绳时,影子能铺满整个篮球场。 走到紫藤花架下,堂姐妹们都跑去旁边的秋千架玩,傅知珩却停住了脚步。花架下有架老式的留声机,不知是谁放了张评剧唱片,“苏三离了洪洞县”的调子在晚风里飘着,忽远忽近的。 她忽然想起郭麒麟说相声的样子。他说《地理图》时,板声清脆得像雨打芭蕉;他跟李阳逗哏时,眼睛里的光比园子里的宫灯还亮。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是枚用蓝毛线缠的铁丝圈,上周视频时,郭麒麟举着它说“这是李阳做的话筒”,她当时就笑着说“我也想要一个”,没想到他竟真的托人捎来了,藏在给老宅送冬枣的篮子里。
傅知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铁丝,毛线的线头有点扎手,却带着种奇异的暖意。留声机里的唱词换了段快板,“说打竹板,迈大步,眼前来到棺材铺”,她忍不住跟着轻轻打拍子,节奏竟跟郭麒麟教班里同学的一模一样。
配角“二姐姐,你在这儿干嘛呢?”傅知瑶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铁丝圈,“这是什么呀?
傅知珩“没什么,”她赶紧把东西揣回口袋,脸上有点热,“就是个小玩意儿。
傅知珩远处传来老妈子喊回去的声音,堂姐妹们叽叽喳喳地往回走。傅知珩落在后面,看着羊角灯的光晕在草地上浮动,忽然觉得这九百平方公里的宅园,其实也没那么大——大到装不下关外的风,装不下操场的笑声,却又小到能把一个人的样子,牢牢地装在心里。
傅知珩回到正厅时,太爷爷正跟父亲说着什么。她走过去行礼,听见太爷爷叹口气:“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孩子大了,心里总该有点念想。”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严厉淡了些。傅知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金砖地上,小小的一团,却好像牵着另一道影子——在某个洒满阳光的操场上,穿着校服的少年举着铁丝话筒,笑得眉眼弯弯。 夜风吹过廊下的玉簪花,落了片花瓣在她的旗装裙摆上。她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铁丝圈,觉得这满室的桂花香里,忽然掺了点操场的青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