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留下的染坊在后院,青砖砌的染缸足有半人高,缸底沉着层乌黑的靛蓝,像没凝固的血。
父亲去世前说,这缸染出的布从不褪色,但每次染布都得献祭——民国那会,曾有人把刚出生的女婴扔进缸里,染出的蓝布在夜里会发光。我没当回事,直到上周试着染块白布,缸里的靛蓝突然翻起漩涡,水面浮着团头发,乌黑油亮,缠着半片婴儿的指甲。
当晚我就做了噩梦,梦见个没脸的女婴在染缸里扑腾,靛蓝水呛得她发出猫叫似的哭声。醒来时,发现染坊的门开着,染缸里的靛蓝少了半缸,缸沿沾着些细小的脚印,像婴儿光着脚踩过。
母亲说这缸不能留,要填了它。可挖土机刚碰到缸沿,铁链就突然断了,铁铲掉进缸里,捞上来时沾满了头发,缠得像团黑棉絮。司机吓得连夜走了,说看见缸里有双小手扒着缸沿,指甲缝里全是靛蓝。
现在染缸自己冒泡泡,每天清晨都能看见块染好的蓝布搭在缸沿,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娘”字。昨晚我听见染坊有动静,过去看时,只见母亲正站在缸边,手里抱着块白布往里放,她的眼睛泛着靛蓝色,嘴里念叨着:“再染最后一块,就能凑齐七件小衣裳了。”
我冲过去拉她,却看见缸里浮着六块蓝布,每件都绣着“娘”字。水面上还漂着半只婴儿鞋,鞋面上的蓝布,和母亲年轻时最爱的那件旗袍一模一样。今早发现母亲不见了,染缸里的靛蓝满了,缸沿搭着块新染的蓝布,上面绣着两个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