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基地顶楼的安全门被推开。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又被风猛地合上,像把整座城市的喧嚣都关在身后。
宋听眠微喘,高跟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磕了一下。她干脆弯腰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上粗糙的水泥地面。十月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呼啦一下掀起她衬衣下摆,冷得她倒吸一口气。
江砚早就到了。
他背对楼梯,单手撑着围栏,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耳机垂在肩侧,白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轮廓锋利得像一对蓄势的翼。
听见动静,他回头,目光先落在她手里的高跟鞋,再落到她被风吹红的脚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又不穿鞋?”
“怕吵。”宋听眠把鞋并排放到角落,走两步到他身旁,伸头往他手机屏幕看,“在听什么?”
江砚把耳机递过去。
宋听眠戴上,风瞬间被隔绝在耳塞之外,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女声——是她自己。
去年春季赛决赛的解说回放。
她的声音在耳机里高高低低,情绪饱满到甚至有些破音:“River!澜进场了!惩!惩到了——风暴龙王是TGD的!我的天这个血量——”
宋听眠“噗”地笑了:“我当时嗓子都喊劈了,你居然现在才考古。”
江砚没笑,他低头把进度条往回拉,停在三分二十一秒。
那里有一段很小的空白,不到半秒,紧接着是她的吸气声。
“这里,”他拇指悬在屏幕上,“你当时想说什么?”
宋听眠愣住。
她当然记得。
那一刻她想说:江砚,你一定要赢。
可职业解说不能带私人情绪,她硬生生把这句话咽回去,用更夸张的语气来掩饰。
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会在天台上重新问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有一缕黏在唇角。江砚伸手,指尖轻轻拨开,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给足她思考的时间。
宋听眠抬眼,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对岸的灯火。
“我想说,”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落在风里,“江砚,别输。”
耳机里恰好放到最后一声高呼,随后是全场沸腾的欢呼,像浪潮拍岸。
江砚按下暂停,世界骤然安静。
“所以我赢了。”他说。
宋听眠笑,眼尾弯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你拿五杀。”
“不是第一次。”江砚纠正,“你忘了城市赛。”
宋听眠怔住。
那是更早的事——三年前,她还没进官方解说,只是个小主播,被朋友拉去线下看城市赛。
比赛结束,她混在散场人群里,远远看见江砚蹲在场馆外的花坛边喂流浪猫。
她当时想拍张照,又觉得太冒犯,最终只敢远远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江砚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声音低下来:“我看见你了。你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子后面有只小鲸鱼刺绣。”
宋听眠指尖一颤。
那顶帽子她后来搬家时弄丢了,没想到有人替她记得。
风更大了,吹得她眼眶发涩。
江砚忽然伸手,掌心向上:“手给我。”
宋听眠没问为什么,把手放进他掌心。
江砚的手指修长,指节有薄薄的茧,虎口却温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金属质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一枚新的耳钉。
比上次那颗黑曜石更小,是极细的银圈,内侧刻着极浅的字母——R&L。
宋听眠呼吸一滞。
江砚低头,声音散在风里:“上次那颗太锋利,怕你睡觉硌耳朵。”
银圈被他的体温烘得微热,贴上耳骨时,宋听眠轻轻颤了一下。
江砚的指尖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声音低到近乎气音:“下周三,我会公开追你。”
“现在,”他顿了顿,“先预演一次。”
宋听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低下头。
不是吻,只是额头相抵。
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
风把两人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像两面纠缠的旗。
宋听眠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到几乎盖过风声。
江砚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别怕。”
宋听眠闭眼,轻声答:“我不怕。”
她怕的是——
怕自己不够好,怕舆论的刀,怕这段感情被放大镜一寸寸解剖。
可此刻,江砚的掌心稳稳托着她的手腕,像托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鸟。
“宋听眠。”
“嗯?”
“下周三,”江砚声音低哑,“如果我赢了比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宋听眠睁眼,撞进他深黑的瞳仁。
“什么事?”
江砚却忽然笑了,眼尾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到时再告诉你。”
宋听眠被他笑得心跳失序,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扣住后颈,动弹不得。
“现在,”江砚说,“该回去了。”
他弯腰,把她的高跟鞋拎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她,往楼梯口走。
宋听眠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却一路暖到心口。
楼梯间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像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
下到三楼时,宋听眠忽然停住。
“江砚。”
“嗯?”
“下周三,”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笑,“我也会赢。”
江砚挑眉:“赢什么?”
宋听眠眨眼:“保密。”
她转身往走廊跑,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江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
他无声地笑了。
回到训练室,沈放正挂在韩服排位,听见开门声头也不回:“哥,你掉分了啊,刚才那波团你不在,我们四打五被团灭。”
江砚拉开椅子坐下,戴上耳机:“排。”
沈放惊了:“你不睡?”
“睡不着。”江砚锁下澜,声音低却带着笑意,“打一把。”
游戏载入,蓝条闪烁。
沈放侧头看他,忽然发现江砚的右耳多了一枚极细的银圈。
在基地冷白的灯光下,闪着低调却倔强的光。
沈放“啧”了一声,小声嘀咕:“情侣耳钉,骚还是你骚。”
江砚没否认,只淡淡道:“打龙了,跟上。”
耳机里,系统女声冷静播报:
比赛开始。
而此刻,宋听眠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同款银圈,内侧刻着同样的字母——R&L。
她对着镜子,把耳钉戴到右耳。
灯光下,银圈闪着细碎的光。
宋听眠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钉,嘴角翘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下周三,她也会赢。
赢一场舆论,赢一次心跳,赢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