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的吸力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苏清鸢的四肢。她在失重感中拼命蜷缩身体,指尖死死攥着双玉,玉面的温度烫得惊人,竟在她掌心烙下两道红痕。
“抓住它!”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喊,声音穿透水声,带着熟悉的沙哑。苏清鸢猛地睁眼,看见漩涡中心的雪莲旁,浮着只枯瘦的手,手腕上缠着圈褪色的红绳——是父亲常年戴着的那根,据说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她拼尽最后力气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只手的瞬间,整个人突然被一股巨力拽出水面。呛咳着抬头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块光滑的黑石上,周围是滴答作响的钟乳石,暗河的水流在这里汇成个碧绿的深潭,潭底隐约有光点闪烁。
“醒了?”
黑袍人就坐在对面的石台上,手里把玩着母亲的雪莲玉佩,面具已经摘下。那张脸确实与苏清鸢有七分相似,只是左脸从眉骨到下颌爬满了蜈蚣状的疤痕,像是被强酸腐蚀过。
“你究竟是谁?”苏清鸢扶着黑石站起,双玉在掌心微微震颤,“我父亲在哪?”
黑袍人轻笑一声,将雪莲玉佩抛过来:“连亲爹都不认得了?”他指了指自己的疤痕,“当年药庐那场火,你以为是谁放的?是你父亲亲手将我推进去的,就因为我发现了他炼蛊的秘密。”
苏清鸢接住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的红痕,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猛地想起父亲日记里夹着的那张泛黄的药方,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渊”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你是苏渊?”她声音发颤,“父亲的双胞胎弟弟,那个据说出生就夭折的二叔?”
黑袍人,也就是苏渊,突然拍起手来,疤痕随着动作扭曲:“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聪明。可惜啊,你和你娘一样,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潭水突然泛起涟漪,苏渊抬手往水中扔了块石子,水面映出的影像开始变化——那是间昏暗的石室,柳无常正将个昏迷的老者绑在石柱上,老者的身形与父亲极为相似,只是头发全白了,脖颈处有个青黑色的蛊虫印记。
“那才是你爹。”苏渊的声音像淬了冰,“被柳无常种了‘噬心蛊’,成了活蛊罐。你以为他写日记是为了记真相?那是柳无常逼他写的,用来引你上钩的诱饵。”
苏清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落在双玉上,玉面的纹路突然亮起红光,映得潭水都泛出诡异的血色。她想起父亲日记里那些矛盾的记载:前一页说“百草盟皆恶人”,后一页又写“柳氏可信”,墨迹深浅分明,显然不是同一时间所书。
“柳无常是你同伙?”她攥紧银簪,指尖的药粉已经备好,“你们合谋害死父亲,又想利用我启动血河阵?”
苏渊突然笑了,笑声在溶洞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同伙?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当年若不是他把我从火里拖出来,又教我炼蛊,我早就成了药庐的灰烬。”他指着潭底的光点,“那里埋着三百个孩童的尸骨,都是你父亲当年炼废的蛊人——他才是百草盟真正的创始人。”
潭水的影像突然切换,出现了父亲年轻时的模样。他穿着百草盟的黑袍,正将个啼哭的婴儿放进炼蛊鼎,鼎下的火焰舔舐着鼎身,映得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不可能……”苏清鸢摇头后退,撞在冰冷的钟乳石上,“父亲是太医,他一生救人……”
“救人?”苏渊猛地起身,疤痕因激动而泛红,“他救的都是达官贵人!当年你娘发现他用活人炼蛊,想报官,结果被他亲手种下‘牵机引’,不到半年就枯槁而亡!”
母亲的死因一直是个谜,府里只说是病逝。苏清鸢想起母亲临终前总是捂着心口喊疼,指甲缝里总有擦不掉的黑灰,原来……
“双玉合璧能镇蛊,也能养蛊。”苏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娘死前偷偷将雪莲玉佩藏起来,就是怕他用你的血完成最后的‘九虫蛊’。可惜啊,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主动送上门。”
双玉突然剧烈发烫,苏清鸢低头看去,玉面上的“镇”字与“苏”字正在扭曲,渐渐合成个“蛊”字。潭底的光点突然变亮,无数青黑色的虫影顺着石缝爬出来,在她脚边组成个诡异的圆圈。
“血河阵需要至亲血脉启动,你爹的血不够纯,柳无常的又太杂。”苏渊一步步逼近,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只有你,流着苏家和百草盟圣女的血,是天生的蛊母。”
苏清鸢突然想起阿满字条上的话:“子母蛊母虫未死”。她猛地摸向脖颈,那里的红点不知何时变成了朵极小的雪莲形状,正在缓缓旋转。
“母蛊在我身上?”她难以置信地后退,“柳氏手里的是假的?”
“那不过是我给她的念想。”苏渊笑得残忍,“真正的子母蛊,母蛊在你娘坟里,子蛊早就随着你出生时的血,种进了你的命门。柳氏不过是我用来逼你找双玉的棋子。”
虫圈突然收紧,苏清鸢的裙摆被虫群啃出数个破洞,她迅速将雪莲玉佩按在脖颈处。玉佩的寒气与双玉的暖意相撞,虫群瞬间后退三尺,发出尖锐的嘶鸣。
“你以为雪莲玉佩能护你多久?”苏渊从袖中取出个青铜铃铛,“这是‘镇魂铃’,能让子蛊逆行,从你的心脉里钻出来。”
铃铛响起的刹那,苏清鸢感觉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穿,疼得她蜷缩在地。视线模糊中,看见潭水影像里的父亲突然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在说‘莲心’。”苏渊凑近她耳边,声音像毒蛇吐信,“你娘的坟里,除了母蛊,还有颗她用心头血养的‘莲心蛊’。可惜啊,去年被柳无常挖出来,炼成了‘还魂草’——就是萧承煜手里那半块玉佩。”
苏清鸢猛地想起萧承煜的雪莲玉佩,边缘确实有淡淡的血纹。原来那不是还魂草,是能引爆母蛊的引子!
“萧承煜……他知道吗?”
“他只知道用那玉佩能解蛊。”苏渊笑得越发得意,“等他带着玉佩冲进养蛊地,就是母蛊引爆的时候。到时候整个京城的子蛊都会暴走,所有人都会变成你的傀儡。”
虫群突然躁动起来,纷纷掉头爬向溶洞深处。苏清鸢趁机抓起地上的银簪,反手刺向苏渊的咽喉,却被他轻易握住手腕。
“别急着动手。”苏渊捏着她的手腕,将母亲的雪莲玉佩塞进她掌心,“你娘死前留了句话,刻在玉佩内侧。”
苏清鸢颤抖着翻转玉佩,果然在背面看到行极小的刻字,是母亲娟秀的笔迹:“双玉碎,莲心醒,父非父,女非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不是苏家的女儿。”苏渊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娘当年发现你爹炼蛊,偷偷与南疆的圣女换了孩子——你是圣女的女儿,天生能与蛊虫共生。”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苏清鸢脑中炸开。难怪双玉在她手里会发烫,难怪莲心蛊的寒气能压制子蛊,原来她的血脉本就与百草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溶洞深处传来轰隆声,像是有巨石坍塌。苏渊脸色微变,看向洞口的方向:“萧承煜来得比预想中快。”他突然将块黑石塞进苏清鸢手里,“这是通往血河阵眼的钥匙,你去不去?”
苏清鸢看着掌心的黑石,上面刻着与双玉相同的纹路。她突然明白,苏渊根本不是要她启动血河阵,而是想借她的手毁掉它——他恨父亲,恨百草盟,更恨这操控了所有人命运的蛊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像她。”苏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像你娘当年一样,眼里有不肯熄灭的光。”
溶洞突然剧烈震颤,钟乳石纷纷坠落。苏渊将她往溶洞深处一推:“沿着暗河走,尽头是阵眼。记住,莲心蛊遇至亲血会反噬——别信萧承煜。”
苏清鸢被推得踉跄几步,回头时看见苏渊正站在虫群中,将青铜铃铛往地上一摔。铃铛碎裂的瞬间,无数蛊虫扑向他,啃噬着他的黑袍,他却仰着头笑,笑声里带着解脱。
“爹!”她失声喊道,不知是在喊哪个。
暗河的水流越来越急,苏清鸢顺着水流往前跑,掌心的双玉与黑石同时发烫。转过一道弯后,眼前突然开阔起来——这里是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立着座血色祭坛,祭坛上刻着与双玉相同的纹路,无数条血红色的水流顺着纹路汇聚,在坛顶凝成个旋转的血球。
血球里隐约能看见个人影,被无数蛊虫包裹着,正是影像里的父亲。
“清鸢……”
父亲的声音从血球里传来,微弱却清晰:“打碎它……快……”
苏清鸢举起双玉,正要按向祭坛的纹路,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承煜提着剑站在洞口,手里的雪莲玉佩泛着红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别信他,那是血河阵的核心,碎了会引发蛊潮。”
她回头看向血球里的父亲,又看向萧承煜手中的玉佩,突然想起母亲的刻字——“父非父,女非女”。
就在这时,血球突然剧烈收缩,父亲的身影在里面痛苦地扭曲,祭坛的纹路开始发出刺目的红光。苏清鸢看见父亲的指尖指向祭坛角落,那里放着个熟悉的青铜鼎,鼎里插着根燃烧的香,香灰簌簌落在块玉佩上——是父亲书房里丢失的那半块“苏”字玉佩。
原来三块玉佩凑齐,才能真正毁掉血河阵。
可她只有两息的时间,要么相信父亲,打碎血球;要么相信萧承煜,阻止阵眼崩溃。
血球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父亲的惨叫声穿透血雾,钻进苏清鸢的耳朵。她看着掌心的双玉,又看向洞口的萧承煜,突然发现他腰间的虎头符,边缘有个极小的“柳”字刻痕。
是柳无常的标记。
苏清鸢的心猛地沉下去,举起双玉的手停在半空。
而此时,血球突然炸开道裂缝,里面伸出只枯瘦的手,抓向她的脚踝。那只手的手腕上,缠着圈与苏渊相同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