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骨辞灯
本书标签: 古代  古代言情  大女主   

鬼手扬名

骨辞灯

梅雨季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破庙的泥地都长出了青苔。阿瓷蹲在门槛上,看着雨水顺着屋檐的破洞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灶台上,陈木匠新做的木模正泛着潮气,那是给邻村戏班做的“飞天”机关零件,据说能让旦角像仙子一样飘在半空。

“发什么呆?”陈木匠的拐杖敲了敲地面,他手里拿着块砂纸,正打磨着一根细长的竹条,“这机关的滑轮得磨得再光滑些,不然台上卡住了,砸的可是人命。”

阿瓷回过神,连忙拿起砂纸凑过去。竹条在她手里转得飞快,砂粒磨过竹面的声音混着雨声,倒也有几分韵律。这半年来,她跟着陈木匠学了不少精巧手艺,从能工巧匠的卯榫结构到暗藏玄机的机关消息,指尖的茧子厚了一层,眼神却越来越亮。

“戏班的王班主说,三天后就要用这机关。”陈木匠看着窗外的雨,眉头皱了皱,“这鬼天气,木料干不透,怕是会影响承重。”

阿瓷放下竹条,走到墙角翻出几块木炭:“爷爷,我记得您说过,木炭能吸潮气。要不我们把木炭装在布袋里,塞进机关的缝隙里?”

陈木匠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个法子。你这丫头,脑子倒是转得快。”

三天后,雨果然停了。阿瓷背着机关零件跟着陈木匠去了邻村的戏台。戏台搭在打谷场上,木头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后台里,戏班的人正忙得团团转,油彩的气味混着汗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陈老爹,您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他留着山羊胡,正是戏班班主王奎。他看见陈木匠身后的阿瓷,愣了愣,“这是?”

“我徒弟,阿瓷。”陈木匠把零件放下,“让她给你搭把手。”

王奎打量着阿瓷,见她年纪小,又是个女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在陈木匠的面子上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戏台上方:“您老看看,这架子还得再加固加固不?”

阿瓷没理会王奎的轻视,自顾自地检查起零件。她发现滑轮的凹槽有些浅,在高速转动时可能会脱轨,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蹲在角落里细细打磨。后台的角落里,几个武生正比划着招式,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瞥见阿瓷,嗤笑一声:“王班主怎么找了个小丫头来?这机关要是出了岔子,惊了张小姐的驾,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阿瓷握着刻刀的手顿了顿。她听说了,这次戏班是为镇上的富户张老爷贺寿,张老爷的千金是出了名的挑剔,要是演砸了,戏班不仅拿不到钱,恐怕还会惹上麻烦。

“少嚼舌根,干活去!”王奎呵斥了一句,又转向陈木匠,“陈老爹,您可得上点心,张小姐最喜欢《天女散花》这出,就盼着看那飞天的绝活呢。”

陈木匠点点头,指挥着戏班的人搭架子。阿瓷蹲在戏台侧面,看着他们把绳索固定在横梁上,忽然皱起眉头:“王班主,这绳索的结不对。”

王奎正忙着给戏服掸灰,闻言不耐烦地回头:“怎么不对了?我们一直这么系。”

“这种活结在承重时容易松动。”阿瓷拿起一段绳子,飞快地打了个双环结,“用这个,越受力越紧,保险。”

王奎看着那复杂的绳结,撇了撇嘴:“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这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法子。”

陈木匠却走了过来,拿起阿瓷打的结看了看,点点头:“换了吧,她这结更稳妥。”

王奎不情不愿地让武生们换了绳结。阿瓷看着他们忙碌,又发现了新问题:“滑轮的位置太偏了,天女飘起来的时候会晃。”她捡起地上的木炭,在戏台柱子上画了个标记,“往左边挪三寸,重心才稳。”

这次,不等王奎反驳,陈木匠直接吩咐道:“按她说的挪。”

王奎虽然满心不乐意,但陈木匠在方圆百里是出了名的巧手,他的话还是要听的。等所有机关都安装妥当,天已经擦黑,打谷场上开始陆陆续续来人,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期待的脸。

后台里,扮演天女的旦角正紧张地发抖。她叫春桃,是戏班的台柱子,也是第一次用这种机关。阿瓷帮她系好腰间的绸带,又检查了一遍连接机关的挂钩:“别怕,这机关承重力够,只要按我们教的口诀来,保准你像真的仙女一样。”

春桃看着阿瓷清澈又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消了大半,点了点头:“谢谢你,阿瓷妹妹。”

锣鼓声响起,戏开场了。阿瓷和陈木匠躲在戏台侧面的阴影里,紧盯着台上的动静。当《天女散花》的调子响起时,王奎亲自拉动了机关的绳索。

春桃穿着飘逸的白衣,缓缓升了起来。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她按照排练的样子,在半空舒展着水袖,看起来真如九天仙女一般。

阿瓷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突然,她发现春桃的身子晃了一下,似乎有根绳索松了!

“不好!”陈木匠低呼一声,就要冲出去。

阿瓷一把拉住他,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机关的连接处:“是右侧的滑轮卡住了!”她瞥见旁边有根备用的竹竿,抄起来就往横梁上捅,精准地敲在卡住的滑轮上。

只听“咔哒”一声,滑轮重新转了起来。春桃的身子稳了下来,她心有余悸地看了戏台侧面一眼,继续舞动着水袖,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台下的观众丝毫没有察觉,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张老爷的千金坐在最前排,看得眼睛都直了,拍手叫好:“好!真是太精彩了!这仙女好像真的会飞一样!”

戏散场后,王奎激动地握着陈木匠的手,把赏钱塞给他:“陈老爹,您真是神了!这机关太绝了!”他又看向阿瓷,脸上满是愧疚,“阿瓷小姑娘,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往心里去。”

阿瓷笑了笑:“王班主客气了,只要没出岔子就好。”

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小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木匠忽然开口:“你今天在台上用的那手,是沈家的‘精准术’吧?”

阿瓷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一惊:“爷爷,您……”

“你爹当年教过我。”陈木匠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他说,做机关最重要的就是精准,差一分一毫,都可能酿成大祸。”

阿瓷的眼眶有些发热,原来陈木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她想起这半年来陈木匠的悉心教导,想起他在官差搜查时的掩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爷爷,谢谢您。”

陈木匠拍了拍她的头:“路是你自己走的,本事也是你自己学的。以后,这门手艺就靠你传下去了。”

从那以后,“鬼手阿瓷”的名声渐渐传开了。附近的商户都来找她做些精巧的物件,有人让她修祖传的座钟,有人请她做防盗的木匣,甚至还有富户让她给花园设计自动洒水的机关。

阿瓷借着走村串户的机会,悄悄打听着当年沈家旧案的消息。在一个给当铺修保险柜的午后,她听到当铺掌柜和伙计闲聊,说禁军统领周显最近风头正盛,据说当年揭发沈家通敌叛国的,就是他。

“周显?”阿瓷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他不是沈将军的副将吗?怎么会……”

当铺掌柜是个碎嘴的老头,见阿瓷好奇,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据说沈将军当年要谋反,周统领大义灭亲,把证据交给了朝廷,这才步步高升的。”

阿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强压着心里的波澜,继续手里的活计,耳朵却把掌柜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修好保险柜,拿到工钱,阿瓷没有直接回破庙,而是绕到了镇外的茶馆。她知道,这里常有走南闯北的货郎歇脚,消息灵通。

果然,她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邻桌两个货郎在聊天。

“听说了吗?周统领最近在府里大兴土木,说是要建个藏宝阁。”

“他哪来那么多钱?我听说他以前就是个穷小子,跟着沈将军才有了出头之日。”

“这你就不懂了吧?沈将军倒台后,他家的不少宝贝都流到了周统领手里……”

阿瓷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了几滴。她放下茶杯,悄悄离开了茶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眼神里,除了往日的警惕,多了几分坚定。

回到破庙,陈木匠正在做一个新的机关模型。阿瓷走过去,拿起一块木料:“爷爷,我想接个活。”

“什么活?”陈木匠头也没抬。

“周显府里要修一座祖传的座钟。”阿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去看看。”

陈木匠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显不是一般人,他府里肯定戒备森严。”

“我知道。”阿瓷点点头,“但我必须去。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木匠沉默了半晌,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木盒:“这里面是我年轻时做的一些小玩意,或许能帮上你。”他打开木盒,里面装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片、竹管,“这个是‘开锁器’,能打开一般的锁;这个是‘听音筒’,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动静;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鸟,“这是‘机关鸟’,里面藏着少量火药,危急时刻能制造混乱。”

阿瓷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谢谢您,爷爷。”

陈木匠拍了拍她的肩膀:“万事小心。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夜里,阿瓷辗转反侧。她把骨瓷灯放在枕边,指尖摩挲着灯座上的裂纹。月光透过破窗照在灯上,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父亲严厉的教导,想起张嬷嬷最后决绝的眼神,心里的火焰越烧越旺。

她知道,去周显府是一趟险棋,但她别无选择。她要找到真相,要为沈家满门报仇,要让那些背叛者和刽子手付出代价。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阿瓷起身收拾好东西。她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把机关鸟藏在袖中,骨瓷灯贴身放好,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陈木匠,轻轻带上门。

戏台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锣鼓声,新的一天开始了。阿瓷深吸一口气,朝着镇外走去。她的脚步坚定,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陈木匠慢慢睁开了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灶台上,那盏骨瓷灯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仿佛在默默注视着她的前路。

上一章 初遇 骨辞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