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的梅花开得正盛时,阿瓷已能熟练地刨出平整的木片。
陈木匠的刨子沉得像块铁,她得踮着脚才能稳住力道,木花卷着松香从刨底簌簌落下,在脚边堆成蓬松的小山。灶台上的瓦罐咕嘟作响,去年晒的陈皮混着糙米的香气漫出来,阿瓷吸了吸鼻子,手腕猛地一歪,刨刃在木头上划出道歪扭的痕。
“手要稳。”陈木匠的拐杖笃笃敲着地面,他总爱站在晨光里看她干活,浑浊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力道走偏了,再好的料子也成了废料。”
阿瓷抿着唇重新调整姿势,掌心的茧子被刨柄磨得发烫。这三个月来,她学会了辨认二十种木料,能在卯榫衔接时不用一根钉子,却总在收尾时被陈木匠挑出毛病——不是弧度差了半分,就是打磨不够光滑。
“爷爷,这批桌椅不是要给山脚下的农户吗?”她忍不住嘟囔,“他们不讲究这些。”
陈木匠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成了虾米,半晌才从怀里掏出块皱巴巴的帕子捂住嘴。阿瓷慌忙放下刨子去扶他,却见帕子上洇出点点暗红。
“老毛病了。”他挥开她的手,把帕子藏进袖中,“农户怎么了?农户用的东西,更得经得住磕碰。”他指着木料上的歪痕,“就像这世道,看着糙,实则处处是讲究,一步错了,满盘皆输。”
阿瓷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道歪痕。她知道陈木匠在说什么。上个月有官差来庙里搜查,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女娃,陈木匠拄着拐杖挡在庙门口,说只见过狼崽子偷鸡,没见过什么女娃,官差踹翻了供桌,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天夜里,陈木匠教她认了一种叫“鬼见愁”的灌木,说把汁液涂在衣角,能避野狗追踪。
“去,把这对椅子送到邻镇的杂货铺。”陈木匠扔过来个布包,“掌柜的会给你工钱,顺便买些硫磺回来,庙里的蛇虫该清一清了。”
阿瓷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里面硬硬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把磨得发亮的短刀,刀鞘上刻着个模糊的“沈”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却见陈木匠已经转身,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山路被春雨润得发滑,阿瓷背着椅子走得很慢。竹编的背篓勒得肩膀生疼,她却不敢放下——这对椅子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陈木匠说杂货铺掌柜要给县太爷的幕僚送礼,不能有半点磕碰。
走到半山腰的溪涧时,她停下来歇脚。溪水潺潺地流着,映出她清瘦的脸,额角新长的碎发遮住了眉骨,那双曾被母亲夸过的杏眼,如今总带着点警惕的沉郁。她摸出怀里的骨瓷灯,这三个月来,她每天夜里都会偷偷研究灯座,却始终没找到陈木匠说的“机关”。
灯座底部的缠枝纹像活的一样,顺着纹路摸过去,总能在某个节点突然卡顿。阿瓷试过用刀尖挑,用热水烫,甚至学着话本里写的,对着月亮念口诀,那纹路却纹丝不动,只在她指尖留下淡淡的凉意。
“小丫头,背着啥好东西呢?”
粗嘎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阿瓷猛地把灯塞进怀里,转身看见三个歪戴帽子的汉子,正堵在通往山下的路口。为首的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块脏兮兮的玉佩,眼神像黏在她背上的蛛网。
阿瓷握紧背篓的背带,往后退了半步,脚边就是陡峭的斜坡:“路过的,给掌柜送货。”
“送货?”横肉汉子嗤笑一声,朝旁边的瘦子使了个眼色,“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背着这么沉的东西,鬼才信。”他的目光扫过阿瓷的手腕,“看这细皮嫩肉的,不像山里长大的啊。”
瘦子已经绕到了她身后,手里的短棍在掌心敲得咚咚响:“大哥,我看她怀里揣着好东西呢,刚才还偷偷摸摸地看。”
阿瓷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起陈木匠教的法子,手指悄悄摸到背篓侧边——那里藏着她做的小木匣,匣子里钉着十几根削尖的竹片,只要按下底部的机关,竹片就会像刺猬的尖刺一样弹出来。
这是她给杂货铺掌柜做的“防鼠匣”,此刻却成了救命的东西。
“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看看。”横肉汉子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喷在阿瓷脸上,“要是识相,爷几个还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阿瓷突然往后一仰,背篓撞在瘦子腿上。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她抓起防鼠匣朝横肉汉子扔过去,同时转身就往溪涧对岸跑。木匣在空中划过弧线,在汉子伸手去接的刹那,她猛地扯动藏在袖口的细绳——那绳子连着木匣底部的机关。
“嗷!”
惨叫声刺破山林,阿瓷回头看见横肉汉子捂着手跳脚,鲜血正从他指缝里往外冒,瘦子和另一个汉子忙着去扶他,防鼠匣掉在地上,竹片上的血珠滴进溪水里,被冲得老远。
她不敢耽搁,踩着溪涧里的石头往前跳,水花溅湿了裤脚,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往上爬。就在她快要上岸时,脚踝突然被人抓住,一股蛮力把她往后拽——是那个没受伤的汉子,不知何时绕到了下游。
阿瓷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她能感觉到汉子粗糙的手指在解她的衣襟,嘴里还骂着污言秽语。怀里的骨瓷灯硌得肋骨生疼,她摸到灯座上的裂纹,突然想起张嬷嬷说的,这灯是用特殊的骨瓷做的,坚硬如铁。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灯往后一抡,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抓着她脚踝的手松开了。阿瓷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回头看见那汉子捂着脑袋躺在水里,血水混着溪水染红了一片。
横肉汉子和瘦子已经追了上来,她咬着牙往山路尽头跑,那里隐约能看见邻镇的炊烟。风声在耳边呼啸,她仿佛又听见了除夕夜的火光噼啪声,张嬷嬷把她推出柴房时,也是这样让她拼命跑。
“抓住她!”
背后的吼声越来越近,阿瓷的肺像要炸开,脚下突然被树根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腕却被死死按住,横肉汉子那张淌着血的脸凑近,喷着酒气的嘴几乎贴在她脸上:“小贱人,敢伤你爷爷……”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道青影突然从斜刺里闪出,伴随着破空声,横肉汉子惨叫着滚到一边,手腕上插着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阿瓷睁大眼睛,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个药箱,眉眼清俊得像画里的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打扮的汉子,正把另外两个地痞按在地上。
“刘掌柜,这几个是镇上的泼皮,天天在路口敲诈。”一个伙计踹了横肉汉子一脚,“要不要送官?”
被称作刘掌柜的男子没说话,蹲下身看着阿瓷额头的伤口,指尖刚要碰到她的皮肤,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还能走吗?”他的声音像溪涧的水,清润又带着点凉意。
阿瓷点点头,扶着石头慢慢站起来,怀里的骨瓷灯硌得她心口发慌。她注意到男子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那里露出半块玉佩的边角,正是沈家那对龙凤佩的凤纹半块。
“多谢先生相救。”她把玉佩往袖里塞了塞,往后退了半步。
刘掌柜站起身,指了指她背上的椅子:“是给周记杂货铺送货?”
阿瓷愣了愣:“是。”
“我与周掌柜相熟,正好同路。”他示意伙计把地痞捆起来,“你的伤得处理一下,前面不远就是我的药铺,去换点药吧。”
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摇摇晃晃,蓝底白字的“百草堂”三个字看得阿瓷有些发怔。刘掌柜给她上药时,药棉蘸着的烈酒擦过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
“是陈木匠的徒弟?”刘掌柜突然开口,正往她额头贴纱布的手顿了顿。
阿瓷猛地抬头:“先生认识我爷爷?”
“去年在他那里订过一套药柜。”刘掌柜低头整理药箱,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手艺,京城里都少见。”他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止血的药膏,回去记得按时涂。”
阿瓷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上的莲花纹,突然想起母亲梳妆台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是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胭脂。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把瓷瓶攥得紧紧的。
“刚才那些人,为什么追你?”刘掌柜的目光落在她怀里,“你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阿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摇头,却见刘掌柜提笔在药方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里,他忽然低声道:“太后的人,最近在查十二岁左右的女娃。”
墨滴在宣纸上晕开,像朵突然绽放的黑花。阿瓷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见刘掌柜写的药方末尾,用极淡的笔触画了个小小的灯盏,灯座上缠着藤蔓。
“周掌柜的货款,我先替他结了。”刘掌柜把银子包好递给她,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腕,“陈木匠的咳嗽该换药了,这是我给他配的方子,比他现在用的有效。”
阿瓷接过银子和药方,手指抖得厉害。她想说些什么,却见刘掌柜已经转身去招呼客人,青布长衫的背影在药柜间穿梭,药香漫过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让人莫名地安心。
走出百草堂时,日头已经偏西。阿瓷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又看了看药方上的灯盏图案,突然加快脚步往破庙赶。
路过溪边时,她看见那三个地痞还被捆在树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她经过,眼里都要喷出火来。阿瓷没敢多看,却在经过防鼠匣时停了下来,捡起那个沾着血的木匣,小心地放进背篓。
回到破庙时,陈木匠正坐在灶台边抽烟袋,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见阿瓷额头的纱布,他没多问,只是把锅里温着的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买硫磺了?”
“买了。”阿瓷把银子递过去,又拿出那张药方,“这是百草堂的刘掌柜给的,说对您的咳嗽好。”
陈木匠接过药方,烟叶在烟斗里燃得噼啪响。他盯着药方看了半晌,突然把烟斗往灶台上一磕:“这刘青砚,倒还记得老规矩。”
阿瓷愣住了:“爷爷认识他?”
“认识。”陈木匠的声音有些飘忽,“很多年前,在京城的时候。”他把药方折起来塞进烟荷包,“他给的药,能吃。”
那天夜里,阿瓷躺在床上,听着陈木匠在隔间咳嗽的次数少了许多。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她拿出那个莲花纹瓷瓶,倒出一点药膏抹在额头上,清凉的感觉驱散了疼痛。
她又摸出骨瓷灯,借着月光仔细看。灯座上的缠枝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她想起刘掌柜药方上的灯盏,试着用指尖顺着纹路画了个小小的莲花。
“咔哒。”
细微的声响突然从灯座里传来,阿瓷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看见灯座底部的一小块瓷片慢慢弹起,露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格,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她刚想伸手去摸,隔间的门突然开了。陈木匠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该睡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阿瓷慌忙把灯塞进枕头下,点点头闭上眼睛。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远去。她能感觉到陈木匠没有回隔间,而是坐在了灶边的小板凳上,烟斗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灶边的火光熄了。阿瓷悄悄摸出骨瓷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向暗格——里面藏着半张叠得整齐的纸片,材质像极了父亲书房里的密信专用纸。
她小心翼翼地把纸片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只有最末尾画着个简单的太庙轮廓,旁边写着个“柳”字。
阿瓷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柳,是母亲的姓氏。
她想起刘掌柜说的话,想起陈木匠的咳嗽,想起那些追她的地痞,还有药方上的灯盏图案。这些零碎的线索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似乎被这半张纸片串了起来,隐隐指向某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风吹过梅树梢,落了一地花瓣。阿瓷把纸片重新藏回灯座,指尖划过那些朱砂符号,突然觉得这破庙里的每一粒尘埃,都藏着她不知道的过往。
她不知道的是,灶边的阴影里,陈木匠正望着她的方向,手里的烟袋锅早已凉透。他摸出怀里的药方,指尖抚过那个小小的灯盏图案,低声叹了口气,像在对谁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该让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