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收拾行李的琐碎动作中蔓延。许久,贺灿阳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小师妹……”
他背对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上一块温润的玉佩,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我曾经……叫上官映。”
凌云昭摆放茶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风暴,终于要揭开它狰狞的面纱了。
“上官弘……那个归藏宗主……他曾经是我的父亲。” 贺灿阳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曾经’。”
“从小到大,他看我的眼神,从来不像在看儿子,更像在看……一件碍眼的摆设。没有教导,没有亲近,甚至连斥责都吝于给予,只有冰冷的漠视。”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娘亲……很懒。她常常日上三竿也不起身,蜷缩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
“但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偷偷给我糖吃,会笨拙地给我梳头,会抱着我讲一些外面世界的奇闻异事,那时她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
贺灿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近乎痛苦的暖意,随即被更深的寒冰覆盖。
“五岁那年……我看到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艰涩,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我闯进她的卧房,想找她玩……我看到床边的地上,扔着染血的帕子,刺目的红!我吓坏了,想扑过去……然后,我看到了她的手臂……”
贺灿阳猛地闭上眼,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恐怖的画面就在眼前:
“……全是伤口!一道又一道……新的叠着旧的……密密麻麻!像被什么野兽抓过!”
“我吓傻了,哭着跑去找那个所谓的‘父亲’!我想告诉他,娘亲病了!她流了好多血!”
贺灿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孩童的恐惧和无助,随即又被巨大的愤怒和绝望压下去。
“可他……他正在会客!我闯进去,打断了他和那些长老的谈话……他勃然大怒!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秽物!”
“他二话不说,命令人把我拖出去!关进最偏僻的小院!不准任何人放我出来!他说我‘不知礼数,惊扰贵客’!”
“他把我关了起来!关在那个冰冷的院子里!不准我出去!”
贺灿阳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那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和委屈如同岩浆般喷涌。
“他关了我整整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啊!他知不知道……知不知道那一个月里,我娘她……”
他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凌云昭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被关在冰冷的院落里,日日夜夜担心着流血的母亲,是怎样的绝望。
“等我……等我终于被放出来……” 贺灿阳的声音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在一个……很平常的早上……阳光……很好……照进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盖着锦被,很安静……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可是……她不会再醒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眼泪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走了。永远地……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后来……” 贺灿阳的声音重新凝聚起刻骨的恨意,“我舅舅来了。他提着一把剑,杀气腾腾地闯进归藏宗。他带走了我娘的尸体……也带走了我。”
“舅舅告诉我,我娘……是边南首富家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当年上官弘穷困潦倒,连画符的朱砂黄纸都买不起!”
“是我娘,一次次接济他,甚至不惜忤逆家族,下嫁给他这个一文不名的穷修士!”
“谁能想到?呵……谁能想到啊!”
贺灿阳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凉。
“当他上官弘一路爬到归藏宗宗主的至尊之位时,最先被他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用最恶毒的语言和精神打压洗脑、直至逼上绝路的……”
“竟然是那个曾经掏心掏肺对他的结发妻子!”
“舅舅说,我娘出嫁前,是边南最明媚耀眼的太阳!可嫁给上官弘之后……她眼里的光,一点点被他亲手掐灭!最后只剩下一具枯槁绝望的躯壳!”
贺灿阳的声音如同泣血,“世人只知归藏宗宗主有个‘福薄早逝’的妻!却无人知晓,上官弘才是那个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刽子手!”
“我走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他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眉目也有几分相似的野种,顶替了我的名字和身份……呵,上官映?一个可笑又可悲的傀儡罢了!”
“这么多年了……我跟着舅舅,改姓贺,拜入无相宗……我以为我忘了,我放下了……”
贺灿阳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声音疲惫而沙哑。
“可刚才……就在刚才……再次看到他的一瞬间……我还是……差点控制不住……”
他看向一直沉默聆听的凌云昭,那双总是带笑的桃花眼,此刻红肿着,却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是……别担心,小师妹。我现在……很好。我有舅舅,有师父,有你和师兄师姐,还交到了很多好朋友……”
“我不是当年那个被关在小院子里、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我没事……真的。”
凌云昭静静地望着他。看着他强撑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痕。一股酸涩的暖流混杂着冰冷的刺痛,狠狠撞进她的心口。
原来如此。
初见时,他那份异乎寻常的热切;原来他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之下,藏着这样一段血淋淋的过往。
原来……是同病相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