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冬月清的家〉
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在一阵激烈的门铃和敲门声之后,他睁开眼睛。窗帘已经有点招架不住早晨的阳光,室内亮得刺眼。
手机掉到了床下。他伸手去摸,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门外的人还在叫:“清?你还活着吗?”
是花时。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她发消息说今天早上会给他带早饭,自己还回了个“OK”。此刻,他陷入了无尽的懊悔。
“再不回答我就要上手段破门而入了!”
其他人说这种话可能是开玩笑。但如果是浅野花时……没准还真能做出来。
他急忙应了一声,随手抓了一件外套披上就去开门。
“天呐,花时,这么早来干什么?”他边问,边从玄关处随手拿起一个玻璃杯,喝了一口水。
花时看着他的长发都打结了,脸上一副刚醒的样子,她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屋子里的窗帘还拉着,房间都没收拾。
“咦?这个点不算早吧……”她顿了顿,“昨天又没睡好?”
他边喝水,边点点头。
她把手里的早饭递给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话头。
他咽下最后一口水,把水杯放下:“你恋爱了?”
花时:?
他看着她震惊的反应,心里有了答案:“我认识个你们学院的同学,和我讲了这个猜测……那就是没有咯。”
“究竟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因为你的状态和之前不太一样。”
“有吗……?”
“听到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他默认了,“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不喜欢男生吗?”
花时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咬牙切齿:“我说的是我不喜欢那种没礼貌、一点也不绅士的男生……你把定语省掉,整句话的意思就变了啊喂!”
“还好我不是有礼貌的绅士,被你喜欢上了可真倒霉。”
“清!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两个人就这样吵着。
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出来一位和他们年纪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白色的卫衣,外面披着棕色毛绒大衣。茶棕色短发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发亮,一双碧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着望向两个人——好像他永远都会对别人这样微笑下去。
他夸张地优雅鞠躬:“看来我不小心听到了先生和美丽的小姐的对话,宽恕我。”说完还朝两人行了个礼。
清在对方说话的时候全程捂脸。等那人走到电梯口等电梯,他才问花时:“太绅士了……你,喜欢这种的?”
“他是谁啊?”
他盯着那个背影:“一个极其惹人厌恶的家伙。”
电梯还没到。那人转过头来:“清,听见你说我坏话了哦。”
“谁管你啊?!我和你很熟吗?”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对方走进电梯,门关上前,还很亲昵地朝他招了招手。
清:……
花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消消气:“好了好了别生气了。”
“……所以你找我还有什么事情?”
“我们学院再过两天会办校园歌手大赛。”她说,“初赛和决赛你总得来听一个吧?”
“你就这么自信能进决赛?”
“当然了。”她笑起来,“我还有信心能拿第一。”
“行,你把时间发我,要是我有空会听的。”
“那我先走了。”
“慢走不送。”
她走到电梯口,又回头:“早饭记得按时吃。如果没钱吃饭就找我,没关系的,别饿死了……”
清:……
电梯门关上了。
他回到公寓里,把早饭随手放下,然后一个猛扑躺回床上,准备再补一觉。
然后他发现,经此一劫,睡不着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没到交响乐队排练。于是坐起来打开饭盒。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其他人都能正常地生活,就他晚上睡不着早上醒不了。好像当年坐飞机飞到了国外的时差,到现在都还没有倒完——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带着这种愤恨,他喝了一口花时带来的咖啡。
但这并没有起任何用。他摄入的咖啡因,好像只有在深夜才会对大脑起效。
对,肯定是对面那个家伙的问题。
他把所有问题的责任抛给了对面那个“绅士”。
〈几天前 深夜〉
已经很晚了,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交响乐,终于有点睡意。
安静的夜晚突然出现了一些噪音。像管乐组里有个乐手突然吹错了一个音,突兀,把好不容易织起来的睡意撕得粉碎。
此刻,他觉得自己被别人称赞的“耳聪目明”其实并不是什么好词。他站起来,循着声音,确认就是从对门传来的。
这几个深夜难以入眠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他带着怒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
“有何贵干啊?”
“请问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吵?现在几点了?其他人不用休息的吗?”他的声音压不住火气,“在我们国家租房子,大半夜发出噪音打扰邻居,可是会被房东赶出去的。”
那人挑了挑眉:“哦,可是这里不是你的国家。再说了,你自己的隔音做好不就行了?”
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从客厅茶几的电脑前站起来,走到门口。
“真是不好意思。”
“木叶,你别和他道歉。”那人对走过来的男生说道。
那个叫木叶的男生听见这句话,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哦不,你先……先把我们剩下的任务处理好,好吗?我来和他说。”
“这一层有四户呢,怎么偏偏找上我们来了,”那人不依不饶,“就是看你好欺负吧。”
“因为这里其他两户都没有住人。”木叶淡淡开口。
对方没话说了。
清别开头,一副不肯和解的样子。
“因为我们正在做一个需要提交的课题,所以可能……”木叶说。
“这是理由吗?”
“哦,或许在你心里,我已经错得很彻底了……”
“那也不能这样子吧?”他的话突然像开了闸,收不住,“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失眠,现在出国留学、搬到这里,不仅没有一点改观,反而越来越糟越来越糟。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我甚至每天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上课的时候突然倒下,或者某一天闭上眼睛就会醒不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安静一会吧,让我睡一会吧,真的……”
木叶看着他。
“这样啊,”他说,“那一定很难受吧。”
清对上那双惊讶略带同情的眼神。火气降下去一半,同时感觉自己被挑衅了——但是没有证据。
“有没有去看过医生之类的?”木叶问,“吃过安眠药也这样吗?”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怎么开始关心我了,他想。
“啊,正好我是心理学专业的。”木叶的声音放轻了些,“要来做点咨询或者更加深度的治疗之类的吗?”
“不需要。”他抗拒。
“哦,好吧……”
经此几招,清最开始的愤怒被消磨殆尽,接下来就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内耗。
“不好意思。”他小声说。
“真的不需要向我道歉。”木叶说,“反而是我们——真是对不起。我们以后会安静的。”
他点了点头,后退到门边。
“如果状态不太好的话,可以平时晒晒太阳之类的……”对面的木叶还在喋喋不休。
他没有回答。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躺在床上,凭空生出的睡意消失地一干二净,在床上翻了一会之后,鸟叫从窗边的树上传来。
天亮了。
那天的绝望,刻骨铭心。
回忆到这里,他还是乖乖拉开了窗帘,让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到自己的脸上。
然后继续吃早饭。
不可原谅。
他这样想着,晒着太阳,心情好了一点,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