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完校园歌手大赛的曲目之后,朋友终于有时间停下来,讲讲那个少女的事情。
“她叫樱川爱宁,好像和你来自同一个国家。”朋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在我们学院,她是出了名的高冷女神。吃饭走路上选修课都是一个人。”
“哦对,”朋友突然想起什么,“之前我有个朋友和她一个专业,小组作业想和她一组,结果被她冷冰冰地拒绝了。”
花时点点头,没说话。
朋友继续说:“之前有个男同学追求过她——就是那天和你搭话的那个。她好像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任何改变。每天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待在图书馆,甚至不愿意和那个人并排走。”
“那他们约会做什么?”
“吃她烤的曲奇。”朋友顿了顿,“据说这就是全部了。”
她愣了一下。
“听说她唱歌非常好听,”朋友补充道,“参加这个比赛能把我们秒杀的程度。但她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任何音乐比赛。”
朋友总结:“哎,很奇怪一个人吧?我觉得她很像我奶奶。”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接话。
〈早晨 主修课〉
〈维拉艺术学院 服装设计教室〉
服装设计专业,讲究的就是设计和艺术。他们的教授当然是首当其冲,年轻的女教师穿着夸张的连衣裙,棕色卷发披散在身后,肩上白色的披肩一直拖到地上,裙摆上叠了好几层布料,却不让人感觉违和——这可能就是服装设计的精髓吧。
尽管如此,教授也没有觉得有任何行动不便的地方,提着裙摆,旁若无人的在各个塑料模特之间穿梭,锐利的灰色眼睛在各个小组之间游走。
铃声响起,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好了亲爱的,下课吧。”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动作快的人已经叠好布料、收好针线,背上包准备出门。
爱宁慢吞吞地收起她们组的设计图。
说是“她们组”,其实只有两个人。她和另一位同样内向的女孩。要不是因为那女孩实在找不到小组合作……
她摇了摇头,不能这么想。
内向的队友显然不知道她的内心活动,快速收拾好东西,朝她挥手告别。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几个人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啊,花时,好久不见。”
“你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来我家办生日派对吧?肯定很有意思!”
爱宁就这样看见内向的队友走到门边,和那个叫花时的女生说了声“你好”。花时笑着回应,关切地问了几句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认识一下那位“内向”的组员。
以及那个眼熟的家伙。
“亲爱的,你不是戏剧专业的吗?怎么跑到这来了?”另一个同学的声音响起,“你们服饰出问题了?”
“不是,是我自己的衣服。”
花时想起自己对衣服做的事情,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
〈昨天早晨 主修课课后〉
自从和她分享了粉发女孩的八卦之后,花时就天天念叨着爱宁爱宁的,朋友都听烦了:
“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和她搭话吗?”
她趴在桌上,有气无力:“怎么搭话?平时在学院里逛那么久,都没碰到过她。”
“那你就制造机会啊。”
“怎么制造?”
朋友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可是服装设计专业的。”
“……所以?”
“就你身上这件——”朋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随便剪两刀,下课之后去她们专业求助不就行了。”
花时猛地坐起来:“你认真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那你换一件。”
她沉默了。
朋友趁热打铁:“你想想,到时候你拿着衣服过去,她帮你修好,你就有理由请她吃饭、送她礼物、天天出现在她面前……”
“等等等等,”花时打断她,“万一我改得非常成功呢?”
朋友愣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那就证明你有服装设计的天赋,可以直接转去她们专业。”
花时:……
当晚,花时坐在公寓里,对着自己的一件旧衣服陷入了沉思。
然后,她拿起了剪刀。
——事实证明,Kaji并没有服装设计的天赋。
服装设计的同学拿着那件不成样子的衣服,端详了好一会儿。其他几个围在旁边,盯着那个形状诡异的破洞,沉默了数秒。
“这……”第一个开口的人斟酌着用词,“很有创意。是怎么做出来的?”
“挂到钩子上了,扯坏的。”
“这……教授,能来看一下吗?”
花时吓了一跳:“没那么严重吧?”
有种拿着体检单去看门诊,结果值班医生叫来了疑难病主任的既视感。
教授饶有兴趣地走过来,左手从学生手里接过衣服。她看了一眼,右手放在下巴上作思考状,目光扫过教室,精准地定位在某个方向。
爱宁已经整理好了东西,坐在椅子上,等门口的人散开。
教授朝她走去。花时小心地跟在后面,像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
“亲爱的,”教授把那件衣服递到爱宁面前,“你觉得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周围的人看见问题已经有主了,立刻向花时道别,悄悄溜走。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谢谢啊。她在心里说。已经知道我弄出来多大麻烦了。
爱宁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一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无奈。
“这是怎么成这样的?”
“挂到了钩子上。”花时面不改色。
她没说话,拿起衣服,仔细看了看那个破洞,又看了看切口边缘。
“这里的布料割得很平整,”她的声音很平静,“刀口避开了缝线位置。整个开口的长度和大小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花时。她每停顿一下,花时脸上就白一分。
“是怎么完美地挂成这个样子的?”
花时移开视线,不敢和她对视:“……好吧,是我自己弄的。”
是你故意剪坏衣服,然后来找我的?
爱宁几乎要问出口。她能想到这个人拿着剪刀避开要害处的样子,甚至能想到她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
但教授先开口了。
“啊,我小时候也这样,把母亲的衣服剪坏了。”她拍了拍花时的肩膀,语气慈祥,“没关系,很有创造力,年轻人嘛。”
一旁看热闹的教授显然是没有深入理解她的话,还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改衣服改毁了,怕被笑话才说谎的。
花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好的。”
爱宁看了她一眼。
仔细想想,这个猜测确实有些可笑。她和浅野同学才见过一面吧?人家为什么专程来找她?她听着教授的话,打消了疑虑,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
“亲爱的,可以修吧?”教授转过头,语气里带着骄傲,“她叫樱川爱宁,是我们专业最厉害的设计师。”
最厉害的设计师低下头:“……之一。”
“哎,好好好。最厉害的设计师之一。”
“可以。”爱宁拿起那件衣服,仔细看了看,“但要大改,需要几天时间。”
“那就交给你了。”教授笑着离开。
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爱宁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她叹了口气,重新把工具摆出来。把衣服套在塑料模特上,拿出卷尺。
“转过去,量一下尺寸。”
花时乖乖转身。
“谢谢,樱川同学。”
爱宁没抬头:“嗯。”
“修好之后……我请你来我家吃饭?”
卷尺在她腰后停了一瞬。
没有回答。
……
给学院的绿化浇水,是爱宁灵感枯竭时最常做的事情。
优点很多:不需要脑子,不需要和人交流。她可以一边浇水,一边放任思绪飘散,等灵感自己找上门来。
本来优点还有一条“不需要和人交流”的,但某人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条。
“樱川同学。”
爱宁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浅野同学。”
“我的衣服,”花时蹲到她旁边,“进度怎么样了?”
“还在改,需要几天。”
“哦。”
自从接下那件麻烦的衣服,爱宁和花时的“偶遇”频率就异常地高。
也不能说是那种让人不适的频繁,只是她突然发现,自己和花时的生活轨迹有这么多重叠的地方。
或者说,花时让它们变得重叠。
爱宁等了几秒,以为她会离开。
但花时没有走。她就那么蹲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水壶里的水一点点浇进土里。
爱宁继续浇水。
气氛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自在。她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却不说话。
她挪了个位置,去浇下一丛花。
花时也跟过来。顺手把挡在花坛边的枯枝捡起来,扔到一边。
爱宁看着她。
花时也看着她,表情无辜又认真。
爱宁想让她走开。
但理由呢?这里是公共区域,谁都可以来。而且她确实安安静静的,没有打扰任何人。
算了,起码比那些对着她指指点点和那位之前跟在她身边一直烦她的男人好太多了。
“……那个水壶有点重。”爱宁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帮我拿着水管那边就行。”
“好。”
爱宁回到出租屋,对着摊在桌上的设计图纸发呆。
第一次,她完全没有从浇花中获取任何灵感。
她烦躁地翻了一页纸——还是空的。
……
那件衣服已经改了两天了。
说实话,花时的“杰作”比她想象的要麻烦得多。那个洞的位置太刁钻,普通的修补会非常不雅观,她得重新设计这一块。
而且她也很难根据花时本人的气质,画出与之相符的设计图。就算画出来了,她也不一定会喜欢。“服装的设计本来就是穿出去给别人看的”这是爱宁从小到大听惯的一句话,但她总是坚信不止这样。
也不是做不到。只是需要时间。
她起身去书架找一本关于立体剪裁的参考书。
等她抱着书回来时,桌上多了一个小东西。
一块蛋糕。
用透明的盒子装着,上面撒着几颗糖珠。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她放下书,警惕地环顾四周。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拿起纸条,展开。
字迹很认真:
「我的衣服是个大麻烦吧?对不起呀。昨天是我生日,开派对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块蛋糕。」
爱宁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生日。派对。蛋糕。这些小时候的她也办过,可是自从她出国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办过这种幼稚的仪式了。
她凭自己儿时对于“生日派对”的记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花时被朋友围着,笑着切蛋糕。然后趁大家不注意,偷偷切了一块装进盒子里,写了一张纸条。第二天专门跑到图书馆来,放在她桌上。
为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
她把纸条折好,夹进书里。低头继续画设计图。
两天后,爱宁去图书馆还书。
路过三楼的艺术类书架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花时背对着她,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看得很认真,连有人靠近都没发现。
爱宁本来想直接走开,但她的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慢了下来。
她绕到花时身后的书架,从书本间的缝隙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C和弦……”她小声念叨着,手指在空气中比划,“C和弦是……do mi sol,135指……”
这是在学钢琴?爱宁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书架,放着的都是《钢琴基础入门》《吉他指法与基础入门》《小提琴基础入门》这类的乐器书。
可是凭看书真的能学会吗?
她没有出声,悄悄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她路过教学楼大厅,听见了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她本来没打算停下来,但那声音实在太有辨识度了——每一个和弦都有错音,弹两次都弹不对。
她往大厅里看了一眼。果然是她。
花时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考试。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摁完一个音,再摁下一个。
意料之内。爱宁想。看书就来弹只能是这个结果。
她站在大厅入口的柱子后面,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她会一点钢琴。没有专业学过,但至少指法和识谱没问题。如果只是教她认键和基本的指法……也不是不行。
爱宁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出步子——
“你好呀。”
一个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男生——之前对她“约会”邀请、被她拒绝的那个——正朝钢琴走去。脸上挂着那种她见过的、对谁都一样的笑容。
“刚学钢琴吗?”他站到她旁边,“我会一点,要不要教你?”
花时抬起头。
爱宁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是同意了还是拒绝,但她看见那个男生坐到了琴凳上。
“你看,这个音应该这样弹——”
琴声响起。
花时默默起身,给那个男生让出位置。
原来如此。
原来她和那个男生是一起的,那个女生肯定和其他八卦的人一样,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然后跑过来打探她这个“情敌”的情况。
爱宁,可怜的爱宁,觉得自己被两人欺骗的爱宁,默默离开。她再度回归了从前的高冷女神的姿态,决定彻底封心,再也不进行任何工作学习以外的社交。
另一边“和那个男生一伙”的花时对此毫不知情。
男生终于弹完最后一个音,露出一个“怎么样,我很厉害吧”的表情。
“……谢谢,”她面无表情地说,“我要去上课了。”
“这么快?”
“嗯,我先走了。”
她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才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又是他?!”她吐槽道。
她本来想拒绝的。但那个人已经坐到琴凳上了,手指都放到琴键上了。
他说“教你”,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在弹。
“……太会装了吧。”她靠在墙上,越想越生气。
本来是想学会一首简单的曲子,等衣服修好的时候,弹给最优秀的设计师听的。顺便——如果能让她唱两句就更好了。
现在好了。琴没练成,还让那个人装到了。
她叹了口气,把琴谱塞进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