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彩音坂儿童养护院〉
推开门时，预想中的钢琴声、孩子们的喧闹声都没有传来。
活动室里空空荡荡，谱架整齐地立在一旁，琴盖也合着。空气有些过于安静了。
三个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人呢？”花信第一个出声，声音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有些突兀。
风曦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日程表：“今天明明没有外出活动啊。”
“不好了啦！”雪枝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夸张地叫起来，“那个学生会头目，不会把孩子们卖掉换钱了吧？”
他哭笑不得：“不至于吧。”
“开个玩笑嘛。”她的语气里也透出真实的担忧。
花信无语：“虽然的确像是他的做事风格……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里能听见隐约的交谈声和孩子们的笑闹。
她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孩子们和他在一起，还算安全。
雪枝一听见他的声音，立马凑过来大声说：“喂！学生会头目，你到底把孩子带到哪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无语。然后，通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你要是敢动他们——！”雪枝对着已经断线的手机拖长声音，试图传达后果的严重性，“喂？喂？挂掉了？真是的……”
花信在一旁看得有点愣：“哇，直接当人家面叫外号吗……”
“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好吗？”她理直气壮，“太拽了吧？”
这时，花信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月离发来的一个定位。她点开，显示是附近的大剧院。
旁边的两人还在拌嘴。
哥哥试图打圆场：“其实月离人也不错。至少以后可以帮到我们不少忙。”
妹妹意味深长的声音传来：“图穷匕见。”
〈二十分钟后〉
〈大剧院内〉
剧院内部比想象中更暗。
三人走进去时，眼睛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景象——没有开大灯，观众席沉浸在温柔的阴影里。舞台方向，却有点点微光在闪烁。
花信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孩子们。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捧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就连钢琴和小提琴的谱架上也各放了一支。
从远处看去，像是稀碎的星星坠落到大地上，将熄未熄的样子。唯一的一束聚光灯打得很柔和，像淡淡的月光，笼罩在站在最中央的指挥身上。
“学生会头目”和菱坐在钢琴凳上，原本是看着菱的指法，此刻却有些走神。孩子们的歌声比平时更投入、更宁静，或许氛围真的能感染人的歌声。他想。
小提琴的旋律率先结束，琴弓离开琴弦的瞬间，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随后，合唱声在宁静的和声中走向尾声，像潮水温柔地退去。
然后，他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哇？！”月离还没完全从音乐的状态里抽离，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大跳，几乎是弹了起来。
“哇？！”拍他肩膀的花信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也被他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
旁边的钢琴伴奏也惊喜地叫了一声：“哇？！花信老师！这么说……”
月离看清来人，迅速整理好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这里不劳你们费心了。晚会我们自己会上。”
他顿了顿，指了指台上有些不好意思的木子：“冬月培养出来的指挥，挺像你的，已经能应付指挥的职位了。”
然后又拍了拍身边坐得笔直的菱，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自豪：“我教的，也是很厉害的钢琴伴奏了。”
风曦走到他面前：“我记得我不是社长吗？”
他瞥了他一眼，假装恍然大悟般地拖长了语调：“哦，原来这就是社长——服装和道具钱，我垫付的。现在还我吗？”
社长默默地退回了花信身边。
花信却眼睛一亮，上前一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会长，我们现在正在准备成立一个合唱特色的音乐组织。还缺一个键盘手来着……”
显然，这一招对两兄妹或许有效，但对眼前这位老谋深算的“学生会头目”没有任何用处。
“不感兴趣。”月离回答得干脆利落。
沉默了几秒。一旁抱着小提琴的律弱弱地开口：“会长，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话没说完，他就看见月离转过头，用无比凶狠的眼神盯着他。
律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下头假装无事发生，“的……”
又是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
月离像是找到了什么绝佳的理由，语气变得有些刻意：“现在这个时代，除了情歌根本赚不了钱吧？你们愿意写吗？”
雪枝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恨铁不成钢：“你写过？”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降临。
律抱着琴，小声说：“……我先走了……”
“不行。”他淡淡地打断，目光转回台上，“现在，继续练，开始。”
音乐声再次响了起来。他从钢琴凳上起身，没有看身边的三个人。
花信却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拜托了。这种事情，以后再想也来得及吧？到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写一些我们喜欢的曲子、做一些喜欢的事情……”
她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看着月离的侧脸。“会长？你好像很害怕……”
月离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给人一种紧绷的、仿佛受到惊吓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向花信，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一点，像是心有余悸。
“这很让你难受吗？”她追问。
“以后啊……”
“小时候，因为喜欢一本漫画，被要求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页一页撕掉。”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仿佛看着某个遥远的过去。
“以前，朋友送给我一条金鱼——那是我为数不多乐意照顾的活物。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鱼缸变成了碎片，水流了一地，那条可怜的金鱼，也躺在地上没了命。”
“父母的理由就是‘不小心把鱼缸碰下去了’、‘况且养这种东西分心’。”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花信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现在。一旦我发现弹琴本身的快乐，一旦我开始偷偷写一些没用的曲子……”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所以，对我这种人来说，”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保护一件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对外就装作根本不喜欢它。”
风曦轻轻吸了一口气：“啊……”
“这些还是后话。”月离语气恢复平常，“而且啊，现在音乐家和艺术家们不都是在出卖自己，换取一些……注定会从人们眼中销声匿迹的东西吗？”
他的目光落在钢琴谱架旁的那支蜡烛上。烛身因为燃烧而微微倾斜，滚烫的烛泪倏然滑落，像一道无声的眼泪，在光滑冰冷的黑色漆面上迅速凝固。
烛芯浸泡在自己流出的泪泊里，火苗骤然变得微弱，明灭不定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四周的黑暗彻底吞没。
“你看。”
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不管多么美丽、多么温暖的东西，最终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燃烧自己，然后化为灰烬，消失不见。”
花信的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那支摇曳欲熄的蜡烛，像是在做一个最虔诚、也是最卑微的祈祷：“不要熄灭呀……”
月离笑着摇了摇头，为她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好笑。
雪枝突然上前一步，几乎是对着那蜡烛命令道：“给我亮起来啊！你不是还有蜡吗！”
是儿时的他在作祟吗？月离自己也不知道——他心中也为那支可怜的蜡烛祈祷起来。
风曦突然站了起来。
“你敢打赌吗？”他说。
蜡烛的火苗，在最后一次剧烈的摇曳后，终究还是熄灭了。钢琴周围彻底陷入一小片黑暗。花信和雪枝不约而同地，失望地垂下了头。
月离愣了一下：“啊？”
他没反应过来，风曦已经迈开步子，大踏步走上了台前。
他没有去碰那支蜡烛，而是伸出手，轻轻拢在那一小团刚刚熄灭、还残留着余温的地方。
四人的目光，台上孩子们好奇的视线，全都聚焦在那一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在青烟即将彻底散尽的瞬间——
一点新的、橙红色的、微小却倔强的火苗，“噗”地一声，从浸满烛泪的凹坑里复燃起来。
全场静默。歌声忘了继续，小提琴的琴弓停在半空。木子一边惊讶地摇头，一边率先鼓起掌来表示自己的惊叹。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簇火苗传递来的暖意，看向，语气平稳：“看，物理学。只要还有热，就有可能复燃。”
月离看着那簇重新跳动起来的小小火光，不知道作何表情。
花信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慢慢松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它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雪枝转向月离，直截了当地说：“学生会头目，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在那个什么公司里待还不如来我们这待，虽然钱比那里少，但是至少我们这里不会把你的金鱼给弄死。”
月离：“？”
“我们这里的鱼缸防摔。”雪枝补充道，一脸理所当然。
他要被气笑了。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她总结道。
“哦。”
月离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钢琴上那簇重新跳动起来的、小小的火焰。它那么微弱，却固执地亮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然后，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雪枝梗着脖子，一副“我说了算”的倔强模样，风曦脸上是温和却不容动摇的坚定，花信则紧张地交握着双手，眼睛里还映着那点烛光。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雪枝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时，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行。”
三人脸上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彩，几乎要欢呼出来。
但月离紧接着补上了后半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
“……只要你们不介意我可能会有一天把你们的钱卷走然后跑路的话……”
风曦立刻接上，表情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不可以。社团资金使用受校规保护，会长您最清楚了。”
月离被这意料之外的反将一军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啧。”
花信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后半句其实可以不用说的……不过，这才是会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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