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
〈彩音坂高级学院 中庭〉
夕阳将天文钟的玻璃罩染成暖金色,齿轮在光影中缓缓转动,像被点燃的微小星系。
花信站在钟前,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看了眼手机——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雪枝,最近下课的时候想找你聊聊,但是你好像很忙。今天有时间吗?就在你的天文钟前。」
而已读不回的那位,正在不远处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花信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干净的后颈。她微微低着头,偶尔看向手机屏幕,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等待。
她真的在那里等。
但是……
现在去的话……要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说了过分的话”?
“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
脑海中闪过哥哥受伤的表情,闪过花信那句——
「那就退出好了。」
“……”
如果她其实并不真的被需要呢?
如果养护院的歌声、钢琴声、吉他和弦,真的可以没有鼓点而完整地存在呢?
如果她所谓的“自己的声音”,在别人听来只是多余的噪音呢?
雪枝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开。
脚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像是在逃离脑海中,那个站在天文钟前的自己。
〈傍晚〉
〈回声唱片行〉
天色渐暗,街灯次第亮起,在冬日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花信站在“回声唱片行”对屋檐下,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转瞬即逝的白雾。
透过唱片店宽敞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温暖的光晕,和隐约晃动的人影。
偶尔有鼓声传来,断断续续。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发消息。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对面。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她拉高了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未来从手机屏幕里冒出:
“小信,你等很久了。”
“嗯。”
“她不回消息,也不出来……也许不是不想见你。”
“那是什么呢?”
“也许是害怕。”
“咦?”
“因为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所以迟早会被抛弃。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先一步离开,这样至少看起来像是自己选择的。”
就在这时,店内传来一阵清晰的鼓点。
不是之前零碎的调试,而是一段流畅、有力、充满弹性的节奏。它持续了几小节,然后干脆地停下。
然后,雪枝忽然转过头,视线不经意地投向窗外。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片渐浓的夜色,短暂地相接了。
雪枝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别开了视线,低下头,重新握紧鼓棒,格外用力地再次敲击起来。
花信静静地看着。
然后,她轻声说:
“……这样啊。”
几十分钟过去了,唱片行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立花茜从里面走出来,似乎是要透气。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屋檐下的花信,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不进去吗?”她问。
花信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在这里就好。”
立花茜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搞得花信一阵疑惑。
“我明白了。”她说,“等着。”
她转身回到店里,没过多久又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茶。
“给。可能要等到饭点以后了。”立花茜将杯子递给花信。温暖的温度顺着薄薄地玻璃传到她手心。
“谢谢。”
立花朝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店里。
未来等到女人离开,才再次钻出来,轻声问:
“小信不冷吗?”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望向玻璃窗后那个身影。
“没关系。”
〈几小时后〉
演出终于结束了。
客人们陆续离开,乐手们也开始收拾器材。
贝斯手是个梳着短发的女生,她一边卷着线,一边随口问:
“柚木泽,今天怎么心神不宁的?中间那段solo差点没跟上哦。”
“没事。”
听她这么说,其他人也没太在意,互相道别后,有说有笑地并肩离开了。
“明天见!”
“……嗯,明天见。”
雪枝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同伴。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立花茜在柜台后清算账目的细微声响,以及音响里流淌着的、音量很低的背景爵士乐。
她站在那儿,望着那些人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了店门——
风铃再次响起。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原地的花信。
“……小信?”
雪枝的动作完全僵住了。
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花信转过身来。她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但脸上却是一个平静的微笑。
“嗯。”
她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混杂着震惊、慌乱、心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的欣喜:
“你……你怎么在这里?从放学到现在……你一直在这里等?”
“嗯。”
“外面这么冷!”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为什么不进去?至少到便利店里等啊!”
花信轻轻摇了摇头,重复着那个简单的词:
“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都这么晚了,你吃晚饭了吗?你家人不会担心吗?你——”
“没关系。”
还是这三个字。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像是放弃般地,她低下头,叹了口气。
“……好吧。”
她抬起头,直视花信的眼睛:
“所以,你想说什么?”
夜色安静。
街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交叠在一起。
花信看着她闪烁着不安的橙色眼眸。两人都在一瞬间明白,一切组织好的话语才此刻都是徒劳。
她笑了。
“我想说的,”她轻声说,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小枝应该已经明白了。”
她顿了顿,看着雪枝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
“所以……明天见。”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等、等等!”
背后传来急促的、几乎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一双手臂从后面笨拙地环抱住了她。力道大得让花信轻轻踉跄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没有挣脱。
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和细微的、压抑的颤抖。
花信无声地笑了。
“傻瓜。”她说,毫无责备之意。
雪枝把脸深深埋在她的后背,校服外套传来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
“等那么久……说那种话……然后就要走……你才是……大傻瓜……”
她轻轻转过身。
雪枝没有松手,只是顺势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呜咽声再也抑制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平息,花信才轻声开口:
“我们去『世界』谈吧,好吗?”
雪枝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花信拿出手机,屏幕在夜色中亮起柔和的光。她点开了那首《Untitled》。
纯白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了相拥的两人。
〈钟楼的「世界」〉
雪枝坐在平台边缘,抱着膝盖。花信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
“……和陌生的人合作了这么久,我心里还是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忽然大声说了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好受一点。
“还是最喜欢花信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但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继续:
“但是……但是……我总是笨手笨脚做错事……我所擅长的东西又不被人需要……”
“小信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学什么都很快,又温柔,又认真……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我这种只会打鼓、还老是惹麻烦的人……小信总有一天会讨厌的……”
“……而我,什么重要的人也留不住,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以前的好朋友……可是,我一想到要和大家分开,我就很难受很难受……”
花信静静地听着。
等她终于停下来,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时,花信才抬起手,轻轻拂开她粘在脸颊上的湿发。
“我不会走的。”
花信对她笑了笑,然后望向远处缓缓转动的巨大齿轮。
“我今天站在这里等的时候。我在想,”花信收回目光,看向她,“原来小枝打鼓的时候,是这样的啊。”
“我隔着玻璃听见的声音,是自由的——就和那群孩子们唱歌时,想成为的样子一样。”
她握住了雪枝有些冰凉的手。
“所以我在想,也许不是合唱团里容不下鼓,而是我们还没有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让钢琴、吉他、歌声,鼓,可能还有别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总结道。
“就是让所有人的声音,都能真正自由呼吸、彼此听见的地方。”
眼泪已经止住,雪枝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橙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亮起来。
花信对她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期待,还有一种并肩前行的笃定。
“风曦说,我们该考虑转型了。不是放弃任何人的声音,而是创造一个全新的、能让所有人的声音都找到位置的地方。”
她望着雪枝,故意拖长了音调:
“嗯。鼓手的位置还空着哦。不过先说好,不一定有钱拿。”
雪枝像是没反应过来:“……我、我吗?”
“嗯。”花信点头,又补充道,“而且,雪枝仍旧可以在有空的时候,去其他地方打鼓嘛。你喜欢那里的,对吧?”
雪枝用力点头,眼泪又有点要冒出来的趋势,但这次是因为别的原因。
“真的吗?太好了……真的……可以吗?”
花信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
“真的。所以,”花信凑近些,轻声问,“明天还能见吗?”
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色眼睛,用力地、重重地点头。
“嗯!明天,后天,以后也是。”
不远处,未来和铃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铃已经感动得不行,她一把抓住身边初音未来的胳膊。
“呜呜……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未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然那边的两人,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与“归处”。
那么她或许,也可以试着接纳旁边这位朋友过于天真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