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浅的胃里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絮,每一寸内壁都在互相摩擦、痉挛,灼烧感从胸腔一路蔓延到喉咙口——他显然已经被饿了许多天。
最初的一两天,他还能靠着一股硬气撑着。没有食物,没有水,喉咙干得发紧时,他就狠狠抿住唇,用唾液勉强润一润,嘴里反复念叨着“这点苦算什么”。
可到了第三天,喉咙里的干涩像是生了层砂纸,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舌头,都能感觉到黏膜被磨得发疼,咽口水时更是像吞了刀片,每一下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更让他心头窝火的是,那个自称“亚蒙蒂尔”的男人,自从上次甩下那句“不用吃饭”后,就再也没露过面。像是把他忘了,又像是故意晾着他,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不甘。
可转念一想,自己居然在为一个虐待自己的人闹情绪,廊浅又狠狠咬了咬牙,将那点荒谬的不甘压下去,只余下更浓的愤恨。
然而,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没有任何食物和水的迹象。喉咙里的干渴已经变成了钝痛,胃袋痉挛的频率越来越高,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他的意志力像是被泡在水里的纸,正被时间一点点泡软、浸透,最后变得破烂不堪。人活着,连最基本的吃喝都成了奢望,这种被剥夺生命根基的日子,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人恐惧。
地下室的滴水声像是被无限放大了。水珠从岩壁顶端坠下,砸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嘀嗒——”一声轻响,可这声音落在廊浅耳里,却像重锤敲在神经上。
他永远猜不到下一滴水什么时候落下,那短暂的、不确定的寂静,比持续的噪音更折磨人。一次又一次,那“嘀嗒”声精准地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把他最后一点意志力敲得摇摇欲坠。
廊浅开始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已经彻底垮了——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连坐着都觉得吃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筋,软得像一摊泥,只能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任由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的精神防线在饥饿和干渴中一点点崩塌。某个瞬间,他竟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期盼那个男人的到来。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廊浅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惊醒,狠狠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动,把所有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可这样的反复太折磨人了。前一秒还在痛恨那个男人的残忍,下一秒身体的本能就催着他向对方低头。痛苦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意识,一点点催眠他、怂恿他——算了,低头吧,只要能活下去……
就在廊浅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像沉入深海般不断下坠时,头顶突然传来“咔哒、咔哒”的轻响——是伸缩楼梯被放下来的声音。在他听来,这声音简直比任何乐曲都悦耳。
廊浅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即将熄灭的光重新在眼底燃烧。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拿着什么——是一个面包,还有一瓶矿泉水!浑浊的视线里,那两样东西像是镶了金边,散发着生的希望。
男人慢悠悠地走下楼梯,步伐从容得像是在散步。廊浅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莫名觉得对方脸上带着一丝诡谲的笑。他顾不上多想,所有的注意力都黏在那瓶水和面包上,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吞咽声。
“你…求求你!求求你!”
廊浅想扑过去,可身体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爬。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他的手肘和膝盖,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抓住男人的裤脚,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哀求着。
男人却故意把手里的东西举得更高,让他够不着。廊浅急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渍滑落。他甚至忘了尊严,像条被抛弃的狗一样,用脸颊蹭着对方的裤脚,嘴里反复念叨着“求求你,给我……”
男人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模样,这一次,他没有抬手打他,反而缓缓蹲下身,亲手将瓶口凑到廊浅嘴边,又把掰碎的面包递到他手里。
廊浅像疯了一样吞咽着。面包干得噎人,他却顾不上细嚼,囫囵着往下咽,矿泉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下巴和脖子,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大口大口地灌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欠下的水分全补回来。
“好孩子…喝慢些。”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和。这句夸奖像一场迟来的春雨,轻轻落在廊浅干涸的心田上,让他浑身一震。他刚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被这声“好孩子”叫得心里发痒,却没敢再有任何要求,只是瘫坐在地上,慢慢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等待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男人见他吃完,便起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没再说多余的话。廊浅没有挽留,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恶心——为自己刚才摇尾乞怜的样子,为那瞬间的屈服。
可那句“好孩子”,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又像一枚心锚,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最深处,再也拔不掉了。
廊浅猛地从混沌中弹坐起来,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正疯狂地擂打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将那些逼真的画面从脑海里驱散,可那“嘀嗒嘀嗒”的滴水声,男人递过来的面包和水,还有那句带着诡异温柔的“好孩子”,却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清晰得挥之不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把自己往被子里缩了缩,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该死的梦。
深秋雨水,寒意。
感受和湿润蚕食着廊浅的衣服,他蜷缩在明拾公寓的沙发上发抖,看着那人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暖黄的灯光将明拾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他端着姜汤走来时,廊浅突然想起他见到自己时,那只紧紧攥住自己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
他像个呆子,下雨了也不在乎,只想着早点来找明拾,不想在路上耽误时间。结果把自己淋感冒了也不知道,打喷嚏才意识到自己衣服穿少了。
突然,吹风机的嗡鸣声在耳畔炸开,他回过神。明拾的指尖不经意间掠过他的后颈。廊浅盯着镜中交叠的身影,潮湿的发丝被热风撩起,在两人之间织出细密的网。当明拾弯腰调整温度时,那股葡萄的混着木质的气息将他笼罩,廊浅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刺破皮肉,原来刹那是这样猝不及防,一下就仿佛震慑住廊浅呆滞的身体。
此后的日子里,廊浅总找各种理由出现在明拾身边。办公室里,他望着摊开的英语试卷,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形状。明拾批改作业的间隙抬头看他:
"这道完形填空错得太离谱了。"
说着俯身指点,袖口扫过他手背,廊浅慌忙低头,想要涂掉草稿纸上画的明拾小人,却把答案涂成了一团墨渍。
————
周末傍晚的电影院泛着潮湿的冷气,廊浅盯着检票口处明拾抬手整理衬衫领口的动作,喉结不受控地滚动了一下。薄荷绿的棉质布料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第二颗珍珠纽扣在暖黄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目光都吸引。直到明拾笑着接过他手中的电影票,指尖相触的温度才惊得他猛地回神。
影厅内的黑暗吞没了两人并排而坐时若有似无的距离。廊浅数着爆米花桶里焦糖的甜香如何与明拾身上的葡萄气息缠绕,屏幕上男女主角暧昧的画面突然被血腥的刀光斩断。
悬疑片标志性的鼓点骤然炸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挺直脊背,分析如连珠炮般脱口而出:
"凶器不可能是匕首,喷溅血迹角度不对,凶手左手虎口的擦伤说明他惯用右手......"
前排观众不耐烦的回头声混着明拾压抑的轻笑,廊浅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屏幕上嫌疑人的微表情变化,将座椅扶手捏得发白:
"监控里那个戴帽子的人,走路时重心偏移十五度,绝对是伪装!"
随着真相层层揭开,他激动地挥舞着手,直到电影结束的灯光亮起,才发现明拾正撑着头,目光含笑地望着他,眼底流转的光晕比屏幕上的任何特效都要耀眼。
散场通道的人群推搡着向前,廊浅被突然拦住。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递来烫金名片:
"同学,你刚才的推理太精彩了!有没有兴趣......"
话音未落,明拾已经自然地接过廊浅手中空了的爆米花桶,修长手指在他掌心擦过:
"走吧,外面在下雨。"
直到坐上副驾驶,廊浅才发现自己还死死攥着那张名片。挡风玻璃上的雨刷规律摆动,明拾专注开车的侧脸被路灯切割成明暗交替的轮廓。车载广播里流淌着轻柔的情歌,廊浅后知后觉地想起出发前精心挑选的爱情片片单——原来从悬疑片开场的第一声枪响开始,他就把这场本应浪漫的邀约,变成了自说自话的推理逻辑展示。
廊浅摩挲着口袋里的名片,忽然觉得好笑——原来最荒诞的悬疑剧,是自己在追逐爱情的路上迷了路,却在不知不觉中,把情感当成可以用逻辑推理的程序。
回到家后,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廊浅盯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聊天界面,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白。
"该死的!"
这句咒骂刚从齿间溢出,厨房方向就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廊符系着卡通围裙探出头,发梢还沾着面粉:
"小浅,怎么了?"
廊浅猛地将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台灯暖黄的光晕里,哥哥关切的眼神让他越发慌乱,只能强扯出一抹笑:
"没事,游戏输了。"
说着起身往厨房走,却在经过玄关时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个趔趄。
油烟机的轰鸣声中,廊符将刚炒好的青椒肉丝装盘,忽然促狭地挑眉:
"最近总见你晚上往学校跑,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廊浅正往电饭煲里加水,指尖一抖,水珠溅在手腕上,烫得他险些松手。他低头盯着翻滚的米粒,声音闷在胸腔里:
"哥,你别乱说。"
余光瞥见廊符若有所思的眼神,心里泛起玩味的感觉。
餐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廊浅的眼镜,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听廊符絮叨着公司新接的项目。当哥哥说到"隔壁王阿姨想给你介绍对象"时,他呛得直咳嗽,眼眶瞬间涨红。
廊符慌忙递来纸巾,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巾传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回到房间,廊浅倚着门缓缓滑坐在地。
他总是喜欢蜷缩着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投下一道反光。明拾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刺得他心口发烫。他有些无措着解锁手机,对话框里躺着的——
"吃完饭了吗?好好休息。别熬夜了。"
像是带着温度的耳语。
"好的老师。"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指尖残留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电影院的扶手上。
廊浅盯着天花板,思绪飘回那日散场时——明拾仰头同影院工作人员交谈,廊灯下,他眉心那抹若隐若现的蓝色印记,如同血液在白纸上晕开。
第一次重逢时他以为是光线折射的错觉,可当第二次在映后昏暗的走廊里,那抹蓝色再次闪过,廊浅突然想起古籍里记载的某件事,据说宿主会在情绪波动时,眉心浮现特殊的印记。
手机屏幕突然熄灭,廊浅在黑暗中攥紧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