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的钟声还没散尽,陈晓琪的相机突然发出卡纸的钝响。她低头去看,刚拍的照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两个女孩的笑脸化作灰白色,天台地面的刻字被蛛网状的裂纹覆盖,裂纹里渗出银灰色的液体,漫过之处,显影液退去的痕迹重新浮现,像未干的泪痕。
“不对劲。”林墨拽着她后退,红绳末端的相机挂件突然发烫,两枚相对的镜头开始反向旋转,露出里面的齿轮组,齿牙间缠着半根发丝,发丝上沾着暗红色的血珠,“他没被彻底封死。”
陈晓琪的后颈泛起熟悉的刺痛。她摸向脊椎的位置,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像细小的胶片正顺着骨骼往上爬。抬头时,天台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2021年的校服,左眼角有颗痣——是年少时的自己,但那人影的左眼,嵌着枚微型齿轮,正随着钟楼的钟声转动。
“还有一个分身。”林墨的声音发紧,她指向陈晓琪的相机屏幕,屏幕角落里多出个红色的小点,像只窥视的眼睛,“你漏掉了最关键的执念——2021年9月17日,你藏底片时,在墙缝里留下的自己的影子。”
天台的排水口突然“咕噜”一声,涌出更多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漂浮的不再是张明远的影子,而是无数张底片,每张底片上都印着2021年的天台:年少的陈晓琪颤抖着将证据塞进墙缝,墙缝里的齿轮手指沾走血迹时,她的影子被墙角的裂缝吞噬了一角,那一角影子正在底片上蠕动,边缘泛着银灰色的光。
“那不是张明远的能量。”陈晓琪突然想起什么,她翻出相机里最早的照片——2021年拍的暗房墙壁,墙缝周围的灰尘上,有串细小的脚印,脚印的尽头,是半枚齿轮形状的压痕,“是我的影子主动沾了他的能量。”
年少的分身缓缓走近,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陈晓琪的左眼。取景器里的画面让她浑身发冷:2021年的暗房,年少的自己藏好底片后,并没有离开,而是对着墙壁喃喃自语:“如果能替林墨承担就好了”——话音刚落,墙缝里的齿轮手指就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她的影子。
“你当年不是害怕,是想替我成为影子的容器。”林墨的眼眶发红,她抓住陈晓琪的手腕,将红绳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才是你最不敢面对的执念——你觉得欠我的,想把所有诅咒揽到自己身上。”
排水口的液体突然凝聚成张明远的上半身。他的左手握着那角被吞噬的影子,右手举着完整的证据底片,底片上的字迹正在变化,“被影子操控”变成了“与影子共生”。他的左眼闪烁着红光,与年少分身的齿轮产生共鸣,发出越来越响的嗡鸣。
“你们的羁绊,才是最好的显影剂。”张明远的声音带着冷笑,他将那角影子抛向年少的分身,“2021年的你主动接纳我的能量,现在,就让这执念彻底觉醒吧——当两个陈晓琪的影子融合,我就能借助这份‘共生’,永远附着在时间夹缝的边缘。”
年少的分身没有躲闪,任由那角影子钻进自己的左眼。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的齿轮骨架,骨架上刻着无数个“9.17”,每个日期旁都画着个小小的相机,镜头对准林墨的方向。
陈晓琪的相机突然自动对焦。取景器里,年少分身的齿轮左眼正在旋转,转出的画面是2024年的暗房:墙壁被凿开,里面的底片早已不见,只留下半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如果影子要找容器,就让它找我”。
“原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林墨突然笑了,她解下红绳,将相机挂件塞进陈晓琪手里,“但你忘了,显影需要光——而我,就是你的光。”她说着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挂件的齿轮上,血液渗进齿牙的瞬间,挂件突然爆发出强光。
强光中,年少的分身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左眼的齿轮开始融化,流出的银灰色液体在地面拼出2021年的真相:林墨坠楼后,并没有躲进时间夹缝,而是被张明远的另一个影子抓住,是年少的陈晓琪用自己的影子当诱饵,引开了那个影子,才让林墨得以逃脱。
“你当年藏的不是证据,是给我的路标。”林墨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指向地面的液体痕迹,那些痕迹正在组成箭头,指向天台角落的排水口,“你在底片里藏了求救信号,告诉我你会困住影子,让我七年后再来找你。”
张明远的上半身突然炸裂,碎片在空中凝成无数个微型相机,镜头全对准陈晓琪。她举起手中的相机挂件,强光将那些微型相机全部照成灰烬,而年少的分身正在光中微笑,身体化作无数张底片,飘向排水口,将最后的裂缝彻底封死。
“记住,不是执念困住了你。”分身消失前,留下最后一句话,“是你用执念困住了影子。”
天台的暗红色液体渐渐退去,露出底下完整的刻字:“2021.9.17—2024.9.17,执念显影完成。”陈晓琪的相机自动关机,再打开时,所有照片都恢复了正常,角落里的红色小点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张新拍的照片:两个女孩手拉手走在阳光下,身后的天台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几片落叶,像被吹散的底片。
后颈的刺痛彻底消失。陈晓琪摸了摸脊椎的位置,皮肤光滑而温暖,再也没有蠕动的异物。林墨手腕上的红绳重新变得柔软,相机挂件的两枚镜头再次相对,这次映出的,是远处传媒大学的校门,门口的双皮奶摊位正在冒烟。
“走吧。”林墨拽着她往楼梯口跑,红绳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再不去,双皮奶就要卖完了。”
跑过天台入口时,陈晓琪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天台干净而空旷,只有排水口的位置,残留着半片烧焦的底片,底片上的齿痕已经模糊,像个即将愈合的伤疤。
钟楼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清脆而明亮,不再有齿轮卡壳的杂音。陈晓琪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上显示着当前时间:2024年9月17日,12:00。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