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的把手摸上去像块冻透的骨头，槐花串上的暗红色液体滴在手背上，凉得像冰。林清源推开门的瞬间，消毒水味突然变得浓烈，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这味道和红棉镇老医院的走廊如出一辙，连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带着熟悉的颗粒感。

门后是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并排着七扇病房门，编号从1到7。每扇门的门板上都贴着张泛黄的病历单，最上面的"7"号病房单上，照片位置贴着半块齿轮，齿纹与铁盒里的完整齿轮完美咬合。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光，在地面投下歪斜的矩形，像块被人遗忘的墓碑。

"别碰门把手。"

老年林清源的声音从"7"号病房里传来，这次没有电流杂音，清晰得像就坐在门后。林清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接触槐花液的地方浮现出淡红色的纹路，顺着指缝蔓延，在手腕处绕成个"7"字。铁盒里的齿轮轻轻震动，表面映出的画面变了：每个病房门后都站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都握着半块齿轮。

他试探着推开"1"号病房的门。

病房里的病床锈迹斑斑，床单上印着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形状像摊开的手掌。墙角的铁架上摆着台老式摄像机，镜头正对着病床，磁带仓里露出半截磁带，标签上写着"1999.07.17 第一次实验"。林清源拿起磁带，背面贴着张照片：七岁的他躺在病床上，左眼被蒙着纱布，纱布渗出的血迹里，混着银色的粘液。

"第一个循环的你，以为能靠摄像机记录真相。"老年林清源的声音从摄像机里飘出来，"结果镜头只拍到了自己被取走左眼的过程——张明远需要新鲜的'容器'来养他的齿轮。"

磁带突然自动弹进摄像机。屏幕亮起，画面里的小林清源正在哭喊，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按住他的肩膀，男人的胸牌写着"张明远"，左眼的位置戴着个黑色眼罩。当纱布被揭开时，林清源看见小林清源的左眼已经变成空洞，里面嵌着的，正是他铁盒里的那枚完整齿轮的一半。

"呕——"他捂住嘴退出门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走廊里的"1"号病历单突然渗出鲜血，照片处的半块齿轮开始旋转，与铁盒里的齿轮产生共鸣，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到"3"号病房门口时，门自己开了。

师兄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灰色风衣下摆的槐花已经发黑。他抬头时，左眼的纽扣电池还在渗电解液，只是这次，他手腕的纹身变成了"3"。"清源，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了。"师兄把苹果递过来，果肉里嵌着细小的齿轮，"把你的齿轮给我，我们能拼成钥匙，打开红棉镇的出口。"

林清源盯着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那枚师兄常年戴着的银戒指。"你连他的习惯都模仿不像。"他后退半步，铁盒里的齿轮骤然变烫，"真正的师兄，绝不会把苹果皮削得这么整齐——他总说'断了的皮像被掐断的命，不吉利'。"

师兄的脸瞬间扭曲，苹果"啪"地掉在地上，摔裂的果肉里滚出无数细小的齿轮。他的身体化作磁带碎片，在空中拼出句话："第三个循环的你，就是这样被'师兄'骗去了半块齿轮。"

碎片落地的瞬间，"3"号病房的墙壁渗出黑色的粉末，在地面堆成个小小的坟堆，坟头插着半块齿轮，正是铁盒齿轮缺角的形状。

一路走到"7"号病房门口时，林清源的手腕已经被"7"字纹路缠满。门把手上的槐花串彻底枯萎，暗红色液体在地面汇成的"8"字里，浮出无数个"7"，像在水底呼吸的鱼。他深吸一口气，推门的刹那，浓烈的槐花香扑面而来，盖过了消毒水味。

老年林清源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背对着他。花白的头发里露出块金属头皮，后脑勺的位置嵌着枚齿轮，正在缓慢转动。"你终于来了，第八个我。"他转过身，左眼的齿轮已经锈死，右眼却完好无损，像正常人的眼睛，"坐吧，我们有很多事要聊。"

病床边的桌子上摆着盘磁带，标签写着"最终循环"。林清源按下播放键，老年林清源的声音响起来："红棉镇根本不是镇，是张明远建的实验室，我们都是他培养齿轮的'培养基'。每个循环的'我'，都会在7月17日被取走左眼，换上新的齿轮，直到齿轮认主，成为他的新'容器'。"

"陈默呢？"他追问，铁盒里的齿轮映出陈默在槐花树下挥手的画面，左眼的齿轮转得飞快。

"他是最成功的实验品。"老年林清源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他的右眼装着张明远的原生齿轮，左眼装着从你这里取走的齿轮——他是连接两个'容器'的导管。"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块齿轮，与林清源铁盒里的齿轮拼在一起，正好组成完整的圆，"这才是真正的钥匙，能毁掉所有齿轮的钥匙。"

齿轮拼合的瞬间，整个走廊剧烈摇晃。所有病房的摄像机同时启动，镜头全对准"7"号病房，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重叠：七个林清源被取走左眼的过程、七个陈默递出齿轮的画面、七个张明远摘下眼罩的瞬间——他的左眼，赫然是枚正在转动的齿轮，与林清源铁盒里的一模一样。

"张明远的左眼在1973年就坏了。"老年林清源的声音带着疲惫，"他用槐树林的根系养出第一枚齿轮，靠不断更换'容器'活下去。陈默是他的孙子，继承了他的右眼；而你，"他盯着林清源的左眼，"继承了他的左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突然碎裂。张明远的脸出现在窗外，左眼的齿轮正在高速旋转，右眼流出的血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成个小小的血池。"第八个容器，别听他胡说。"他的声音像无数齿轮在摩擦，"他只是不想让你知道，你才是能让齿轮完美运转的'最佳容器'。"

老年林清源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齿轮疤痕与他手腕的"7"字纹路重合。"快！把齿轮插进他的左眼！"他嘶吼着，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只有你的左眼能容纳完整的齿轮，也只有你能毁掉它！"

窗外的张明远突然扑进来，左眼的齿轮飞出，化作道银色的光，直扑林清源的左眼。铁盒里的完整齿轮自动飞出，与老年林清源的半块齿轮合二为一，在他眼前形成道坚固的屏障。

"啊——！"齿轮碰撞的瞬间，张明远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齿轮，每个齿轮上都印着张痛苦的脸——有师兄的，有穿校服女孩的，还有七个循环里的林清源。

林清源感觉左眼传来剧烈的灼痛，像有团火在燃烧。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从地面升起，左眼的黑雾彻底散去，露出枚正在高速旋转的齿轮，与铁盒里的完整齿轮完美同步。"原来……影子才是齿轮的本体。"他喃喃自语，终于明白女孩说的"影子会被树吃掉"是什么意思——树只是储存影子的容器。

老年林清源的身体彻底消散前，把拼好的完整齿轮塞进他手里。"记住，当两个'容器'的齿轮同时转动时，就是毁掉它们的唯一机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陈默……其实也是受害者……"

走廊开始坍塌，病房门被齿轮组成的洪流吞噬。林清源握紧完整的齿轮，跟着影子往走廊尽头跑，左眼的灼痛让他视线模糊，却能清晰地看见：每个被吞噬的病房里，都飞出道银色的光，汇入他手中的齿轮，让它越来越亮。

冲出走廊的瞬间，他发现自己站在槐树林的边缘。

陈默正站在最粗的那棵槐树下，左眼的齿轮还在转，只是右眼流出了血。"清源，你终于来了。"他笑着摊开手，掌心躺着半块齿轮，与林清源手中的齿轮严丝合缝，"张明远说，只要我们的齿轮合在一起，就能结束这一切。"

林清源盯着他的右眼——那里没有齿轮，只有个正在流血的空洞。铁盒掉在地上，齿轮表面映出最后的画面：1999年的槐树林里，年幼的陈默被按在树下，右眼被塞进枚齿轮，而按住他的人，正是左眼蒙着纱布的小林清源。

"原来……我们早就合过一次了。"他举起手中的完整齿轮，突然明白老年林清源的话——陈默的右眼，装着本该属于林清源的齿轮。

槐花树的根系突然从地面钻出，像无数只手抓向他们。陈默的齿轮与他手中的齿轮产生共鸣，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当两瓣齿轮即将再次拼合时，林清源看见陈默右眼的血洞里，映出自己左眼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向同一个方向。

他突然想起铁盒齿轮最初的字迹："裂痕，才是打破循环的光。"

"不——！"林清源猛地将齿轮砸向地面。

完整的齿轮在落地瞬间炸裂，飞溅的碎片在空中凝成道银色的屏障，将他和陈默与槐树林隔开。根系撞在屏障上，发出痛苦的嘶吼，每个吸盘里的人脸都在哭喊，渐渐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气里。

陈默的左眼齿轮停止了转动，化作粉末。他捂住右眼的空洞，突然笑了："这次……你选对了。"

林清源的左眼不再灼痛，他摸了摸眼角，指尖沾着的不再是银色粘液，而是温热的泪水。远处的红棉镇正在变得透明，像被晨雾笼罩的幻影，街道上的摄像机、公交车、路牌，都在齿轮碎片的光芒里渐渐消散。

只有那棵槐花树还在，只是枝头的槐花变成了白色，随风飘落，像场迟来的雪。

他低头看向地面，炸裂的齿轮碎片正在拼回原形，只是这次，齿轮的中心多了道裂痕，裂痕里渗出的，是清澈的水，而不是银色的粘液。

"走吧。"陈默拉起他的手，右眼的空洞不再流血，"这次，我们自己写结局。"

两人转身走出槐树林时，林清源回头望了一眼。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织成张金色的网，网里没有齿轮，没有磁带，只有两个并肩离去的影子，完整而清晰。

第13章:齿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