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气突然变得粘稠，像融化的蜂蜜糊住了口鼻。林清源的脚步顿了顿，铁盒里的齿轮又开始降温，这次冷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硌得掌心发麻。他低头看了眼路牌，“7km”的数字边缘正在生锈，铁丝上的完整指甲已经发黑，锈迹箭头在地面晕开，像条正在蠕动的蜈蚣。
19:16的数字在手机黑屏上跳动，每跳一下，街道两旁的摄像机镜头就闪烁一次红光。林清源突然发现，那些镜头里播放的“记忆”正在变化——原本模糊的周小棠面孔变得清晰，她递过来的槐花饼上沾着细小的齿轮碎渣；钟表店里的闹钟指针永远停在7:17；落地钟前刻下的“第八个”后面，多了道正在渗血的划痕。
“剧本可以修改，但结局改不了。”老年林清源的声音从摄像机里钻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就像你现在往前走的每一步，1999年的你也走过。”
林清源猛地停步。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影子的左眼位置有团黑雾，正随着他的动作伸缩，形状像枚未完全展开的齿轮。他想起女孩说的“影子会被树吃掉”，突然弯腰去摸影子的左眼——指尖穿过黑雾的瞬间，传来磁带卡壳的“滋滋”声。
身后的公交车又近了些，车厢里的人影开始躁动。有个戴“1”号戒指的人影站起来，他的轮廓和林清源二十岁时几乎重合，只是左眼的齿轮已经锈死。那人影抬手按在车窗上，掌心印出个模糊的“7”，随即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回座位，化作堆黑色的粉末。
“第一个循环的你，选择了反抗。”老年林清源的声音带着叹息，“他把齿轮扔进了下水道，结果被槐树根缠在1999年的夏天，每天都要重新经历一次被影子吞噬的痛。”
林清源的目光扫过车厢，“2”到“6”号人影都低着头，只有“7”号抬起脸——那是张四十岁左右的脸，眼角有道熟悉的疤痕，和林清源去年采访时被树枝划伤的位置一模一样。“7”号的左眼齿轮正在脱落，露出底下空洞的眼眶，里面塞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放弃”。
“第七个你，选择了相信陈默。”磁带突然转动起来，传出中年林清源嘶哑的声音，“别去红棉镇……陈默的齿轮和你的不一样……他的齿纹里，全是张明远的名字……”
话音未落，“7”号人影突然炸开，黑色粉末溅在车窗上，拼出半张齿轮的形状，正好与林清源铁盒里的齿轮缺角吻合。公交车猛地加速，几乎贴到他的后背，浓烈的铁锈味里混进了新的气息——是师兄常用的那款雪松香水，淡得像幻觉。
林清源回头的瞬间，车门突然打开。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师兄正背对着他坐着，灰色风衣的下摆沾着干枯的槐花，左手腕露出半截齿轮纹身，数字“7”的尾勾处，有个新鲜的针孔。
“师兄？”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铁盒里的齿轮突然剧烈震动，像是在警告。
师兄缓缓转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左眼的位置嵌着枚纽扣电池，和穿校服的女孩一模一样，电解液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细小的齿轮。“我等了你七个循环。”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的磁带，“每个循环的今天，你都会站在这里犹豫。”
公交车突然急刹，林清源被惯性推得撞上车门。他看见师兄的右手握着半块齿轮，齿纹与铁盒里的完整齿轮严丝合缝。“把你的齿轮给我。”师兄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粉末，“凑齐了，我们就能离开红棉镇。”
铁盒的温度骤升，烫得林清源几乎要松手。他盯着师兄的左眼，纽扣电池的正极上，刻着个极小的“0”。“你不是师兄。”他猛地后退，“师兄的纹身是‘3’，不是‘7’。”
师兄的脸突然扭曲，纽扣电池“啪”地炸开，露出底下旋转的齿轮。“第八个果然聪明。”他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作无数磁带碎片，“但你逃不掉的——你看。”
碎片在空中拼出面镜子，镜子里的林清源左眼正在变化，瞳孔边缘长出细密的齿纹，像枚正在成型的齿轮。镜子下方的地面上，铁锈箭头突然分叉，一条指向红棉镇，另一条指向电视台的方向，两条箭头的交汇处，躺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最初的锚点”。
“电视台的电梯里，藏着你第一次成为锚点的记忆。”老年林清源的声音从镜子里传来，“1999年7月17日，你在槐树林捡到的不是齿轮，是张明远的眼球。”
林清源的左眼突然涌出温热的液体，他抬手去擦，摸到的却是银色的粘液，沾在指尖能拉出细韧的丝，像磁带里的磁粉。镜子里的齿纹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数清上面的齿数——不多不少，正好七个。
公交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这次车身上的“终点站”变成了“起点站”。车厢里的“2”到“6”号人影同时站起来，整齐地转身面对他，左眼的齿轮开始同步转动，发出“咔哒”的声响，像在倒计时。
19:16:50。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陈默的照片又弹了出来。这次槐花树下的坑里，埋着的不是铁盒，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她的书包上别着齿轮徽章，左眼的纽扣电池正对着镜头闪烁。照片下方多出行小字：“第七个祭品，等你填坑。”
“他在催你了。”镜子里的老年林清源抬起手，掌心的齿轮疤痕正在流血，“填了坑，你就是第八个祭品；不填，你就会变成新的坑。”
林清源突然想起铁盒里的完整齿轮。他打开铁盒，齿轮表面的字迹又变了，新的文字正在吞噬旧的：“左眼的齿轮转满七圈，影子就会彻底脱离本体。”
他看向自己的影子，左眼的黑雾已经扩散到整个眼眶，隐约能看见转动的齿纹。19:16:55。
公交车的车门自动关闭，引擎声变得像野兽低吼。林清源抓起地上的磁带——“最初的锚点”，磁带外壳突然变得滚烫，烫出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疤痕完全吻合。
“最后五秒。”老年林清源的声音带着笑意，“选吧，是去红棉镇当第八个，还是回电视台当新的循环诱饵？”
林清源的目光扫过两条分叉的铁锈箭头。红棉镇方向的箭头尽头，陈默的身影还在挥手，左眼的齿轮转得越来越快；电视台方向的箭头尽头，电梯的金属门正在缓缓打开，里面伸出无数磁带触须，触须上印着的名字里，有个刚浮现的“林清源”。
19:16:59。
他握紧发烫的磁带，突然朝着红棉镇的反方向跑去——既不是电视台，也不是槐树林，而是街道旁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口的墙面上，有人用红漆画着个被划掉的“7”。
公交车的刹车声刺破夜空。林清源冲进小巷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齿轮彻底咬合的脆响，紧接着是无数人影的尖叫，像被同时掐住了喉咙。
他回头的刹那，看见公交车的车身正在坍塌，金属骨架扭曲成巨大的齿轮形状，车厢里的“2”到“7”号人影被绞成黑色的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个巨大的“8”，缓缓印向他的影子。
19:17:00。
巷口的红漆“7”突然渗出鲜血，顺着墙缝往下淌，在地面拼出半块齿轮。林清源低头看向自己的左眼，镜面上的齿纹刚好转完第七圈，最后一圈的尾端，刻着个极小的“8”。
铁盒里的完整齿轮发出悠长的嗡鸣，这次不再冰冷或滚烫，温度刚好贴合掌心，像有了生命般轻轻跳动。他打开铁盒，齿轮的表面映出小巷深处的景象——那里有扇木门，门牌号是“7”，门把手上挂着串槐花，花瓣上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滴落，在地面汇成个小小的“8”。
林清源深吸一口气，握紧铁盒和磁带，一步步走向那扇门。巷口的“8”字粉末还在悬浮，像在为他引路，又像在标记新的猎物。
槐花的香气不知何时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医院走廊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知道，这扇门后绝不会是坦途，但至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不是第八个祭品，也不是循环的诱饵。
门后的黑暗里，传来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像在欢迎新的访客。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