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林湍是第三天上午出的院。
他回到队里的时候左胳膊还吊着一条绷带,但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进门第一件事是先掀开炉子上那锅疙瘩汤的盖子闻了闻,回头冲苏晓说了一句:"放少了盐。"苏晓白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盐罐子扔过去,田林湍单手接住,拧开盖子往锅里撒了一小撮,又拿勺子搅了搅,动作一气呵成,完全不像伤着胳膊的人。
许文已经在了。他早上来的时候骑了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绑了一个帆布工具包,包里面装着几本他自己手写的码头周边地形记录和几条便道、暗道的走法。他坐在靠门口那张桌子的侧面,面前摊着本子写写画画。田林湍进门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许文抬头跟他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田林湍也回点了一下头,像是两个在同一个战壕里趴过的人互相确认还活着。
老张上午去了一趟分局,回来的时候带来了陈平那边的消息。那个退休领导已经被请去"谈话"了,陈平说证据链完整,纪委那边已经正式立案。周卫国那边昨天被控制住了,建材公司被封存,那批还在仓库里的货全部收缴。码头上剩下的那几条小线,联防队正在逐步收网。老雷的名字也被加进了报告里,写的是"协助破案"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描述,但老张说陈平争取到了"因公"的定性。
林锐听完点了点头。他把铁皮箱子从柜子里取出来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笔记本、照片、存折、信件一样不少。铜环上那根红线还系着,垂下来的断口被他重新打了一个结,跟另一枚铜钱上的红绳保持一致。他把箱盖合好,锁扣搭上铜环,放回了柜子底层。柜门关上的时候锁芯咔嗒响了一声。
下午苏晓拿了一卷红纸过来裁了几个条幅,说要补一个"欢迎归队"贴在墙上。田林湍说你这是拿我当开张店面呢,苏晓说那贴门口你自己看,反正出了正月红纸也不贵。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红纸条贴在里屋的门框上方,田林湍仰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许文把最后一页地形笔记写完合上本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他走到林锐桌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林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码头外围那些零散小线路的人员名单和联系方式,有的人名后面标注了"可用"或者"可谈",有的画了一条横线表示清除。许文靠在桌边说了一句:"剩下的这些人,我认识,也说得上话。他们不是那条线上的主力,就是跟着分点汤喝的,现在上面倒了,他们不会硬撑着。我去跟他们聊,不用你们出人。"
林锐把信封收好了,看了许文一眼:"你一个人去?"
许文嘴角那道疤抽了一下,点了头:"我一个人比带人去管用。码头那片我走了十几年了,他们认脸不认章。"
老张在角落里端着搪瓷缸喝茶,听到这儿插了一句:"天黑之前回来。"
许文看了老张一眼,没说话,把外套拉链拉上推门出去了。他的自行车铃声在巷子里响了两声就远了。
天黑透的时候许文确实回来了,工具箱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斤猪头肉和几块豆腐干。他把袋子放在条案上说码头口那家老刘卤味还没收摊,顺手带了一点。苏晓把豆腐干切了,配上疙瘩汤和中午剩的馒头,一桌人围坐着把晚饭吃了。田林湍一只手使筷子夹不稳猪头肉,肉片掉在桌上两回,小李默默把掉的那块夹起来搁回他碗里。暖气片嗡嗡响着,窗台上收音机架子里的电流沙沙声调到了一个稳定频道,正放着晚间新闻的片尾曲,音乐轻快平稳,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整间屋子里。
林锐吃完饭把碗筷收了,走到窗前站着。夜里的风比白天柔和了些,巷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嫩芽在路灯底下泛着青黄色,枝条被风轻轻摇着。远处有谁家窗里透出来的电视光亮,模模糊糊地映在巷子的砖墙上。他不知道这个平静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下一个案子会在哪天什么时辰叩响队里的门,但今晚这间屋子里的暖气、灯光、锅碗瓢盆的响动和炭火气,像是被稳稳地搁在了什么硬实的地面上,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晃了。
田林湍在背后喊了一声:"林哥,明早吃什么?"
林锐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