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都市  原创小说  推理     

第九十五章碎尸

九三年的警徽

赵建国的BP机。

林锐盯着证物袋里那个被水泡得有些发胀的黑色方块,屏幕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最后一条未读信息的气泡痕迹。苏晓刚才用她的“新发明”——一台改装过的电吹风连着小变压器——小心翼翼地烘干了部分电路板,勉强读出了最后呼入的号码。

“厂内分机,379。”苏晓把号码写在纸条上递过来,指尖还带着电烙铁的松香味,“我查过了,379是厂行政楼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挂牌是‘设备档案室’,但保卫科的人说,那间屋子近半年基本锁着,只有厂长和财务科长有钥匙。”

田林湍正蹲在泵房门口啃一根从厂门口小店买的油条,听到这话油条差点掉地上:“设备档案室?赵建国一个机修车间技术员,大半夜的往档案室跑什么?查设备维修记录?”他抹了把嘴,眼睛眯起来,“要我说,这设备档案室有问题。”

“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来说。”老张背着手从家属楼那边走过来,脚下踩着一层薄雪,咯吱咯吱响。他身后跟着小李,小李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林锐接过信封,里面是几张从赵建国枕头底下翻出来的纸片,纸张边缘卷曲泛黄,像是被反复折叠展开过。上面是手抄的数字,一串一串的,有日期,有金额,还有几个缩写代号。最后一页纸上用红圆珠笔重重画了个圈,圈里写着四个字:“拨改贷,平账。”

“拨改贷。”林锐念出声来,眉头锁紧。

老张靠在墙根,从兜里摸出那根始终没点的烟,含在嘴里咂摸:“九三年起,国家让国企的拨款都改成贷款了,纺织厂这种老厂,以前全靠上面拨钱过日子,一改,欠银行一屁股债。但我不说这个,我说的是……”他用烟指了指那张纸,“平账。这俩字,放到财务上,门道就多了。”

苏晓凑过来看,她眼睛尖,立刻发现那几页纸的笔迹有两三种,显然不是赵建国一个人写的。日期从去年八月一直记到十二月,金额越来越大,最后一次的数字后面跟着一排手写的感叹号。

“赵建国是个搞技术的,”林锐把纸片装回信封,递给小李收好,“他记账记这么细,说明他在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他抬头看向厂区方向,灰色的天幕下,几根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厂房屋顶覆着积雪,安静得有些过分。“走,去会会那个有钥匙的人。”

财务科长姓钱,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坐在办公室里给林锐和田林湍倒了茶,手很稳,笑容也端得规矩。他说赵建国来过几次,都是为车间设备报废的事,盖几个章就走了,没什么特别。至于379那间档案室,他说里面都是老设备图纸,早就不用了,钥匙他一直挂在办公室抽屉里,没丢过。

“钱科长,这个月厂里发工资了吗?”田林湍忽然没头没脑问了一句。

钱科长笑容僵了一瞬,推了推眼镜:“发了,当然发了。虽然效益不好,但工人工资不能欠。”

“哦,那就好。”田林湍笑嘻嘻地起身,在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台上一个盆景旁边,弯腰看了看,“这发财树养得不错啊,精精神神的。”他伸手拨了片叶子,“可我看外面车间那边,好几个工人在扫雪聊天,干活的不多。厂里现在开工率怎么样?”

钱科长的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他看了看林锐,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沉沉的,扫了一眼屋里的警察,最后落在林锐身上。

“我是厂长,姓王。”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赵建国的事,我代表厂里全力配合。但有些事,涉及厂内机密,希望各位同志理解一下。”

林锐注意到他说“机密”两个字的时候,钱科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从财务科出来时,雪已经停了。田林湍搓着手跟在林锐身后,压低声音说:“林哥,你发现没,那厂长的中山装,袖子口有点磨亮了,可皮鞋是新的,鞋底连泥都没沾。一个厂长,在这种雪天里走路,鞋底干净得跟没出过门似的,你不觉得奇怪?”

林锐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厂区大门口那排公告栏上,最边上贴着一张纸,被风撕了一半,但还能看清标题——《关于本厂部分资产处置方案的公示》,落款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二十号。

“小李,”林锐叫住准备去开车的小李,“去查一下,纺织厂去年年底有没有处置过什么资产。”

小李点头快步离开。苏晓从后面追上来,怀里抱着她的相机,兴奋地说:“林锐,我刚才在机修车间那边转了一圈,你猜怎么着?赵建国的工位上,工具箱夹层里有张纸条,写的跟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对得上,数字也一样。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家里一份,厂里一份。”

“留个底。”林锐说,“怕被灭口。”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队里临时支起的小白板上已经贴了十几张照片和几条关联线。老赵从技术科打来电话,说创口工具基本可以确定,是某种工业用切割设备,刀口宽度在四厘米左右,跟纺织厂裁布车间那种老式裁刀对得上。

老张坐在角落,手里翻着一本厂志,那是他从保卫科借来的。他翻到某一页,忽然“咦”了一声,把书摊开推给林锐:“你看这个。”

那是去年八月的一条记录,纺织厂将一批淘汰的纺织机械以“报废资产”名义处置,受让方是一家刚成立三个月的商贸公司。林锐看到那家公司名字的瞬间,脑子里闪过赵建国笔记上的一串缩写。他对上号了。

“这家公司,”林锐盯着那行字,“跟钱科长有什么关系?”

苏晓已经在翻她带回来的厂内通讯录,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停在某一页:“钱科长的老婆,名字……跟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同姓,而且注册地址在同一个小区,同一栋楼。”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田林湍慢慢吹了个口哨:“我操。赵建国这是替厂里查账,查到自家人头上了?”

林锐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路灯昏黄的光把雪片染成无数飞舞的金粉。他想起赵建国床头那叠纸里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翻来覆去描了好几遍的——

“十二月二十八号,379,门没锁。东西没了。”

东西没了。什么没了?被谁拿走的?赵建国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恐怕已经知道自己离死不远了。

林锐转过身,目光扫过自己的队伍:“明天一早,查那家商贸公司的流水,查厂长和钱科长去年下半年的出行记录,查……”他顿了顿,“查那个379档案室,到底在档案室的什么位置,放着什么‘东西’。”

老张慢慢合上那本厂志,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难得地叹了口气。

“这案子,表面上是条人命,底下是笔烂账。烂账下面,还压着什么,现在咱还不知道。”他喝了口凉透的茶,“慢慢挖吧,挖多深算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