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新年第一案
1995年1月3日,北江市飘着细雪。
林锐推开队里铁门时,暖气片正滋滋响着。
桌上摊着半个凉透的包子,田林湍趴在档案堆里打呼噜,嘴角还粘着韭菜叶。
“新年好。”苏晓从她那个改装过的传真机后面探出头,机器正往外吐着纸,“纺织厂家属区,今早发现的。”
新年头三天,北江市刑侦支队的气氛就彻底变了味儿。
早上七点,天还灰蒙蒙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林锐推开队里那扇包了铁皮的门,一股混合着烟味、隔夜茶和暖气片烤糊灰尘的浊气扑面而来。暖气片老得掉牙,通水后就开始滋滋地呻吟,倒给这死寂的早晨添了点动静。办公桌上,不知是谁的搪瓷缸子底下压着半个凉透的猪肉大葱包子,旁边田林湍整个人横趴在几摞档案上,歪着脑袋,嘴巴微张,嘴角赫然粘着一小片干巴了的韭菜叶,呼噜声打得抑扬顿挫,带着节奏。
林锐脱下沾了雪粒子的警大衣,搭在椅背上,动作不大,田林湍的呼噜却猛地一停,砸吧砸吧嘴,含糊道:“……别吵,刚梦见枪毙张子强……”翻个身,脸冲着墙,又没了动静。
“新年好。”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角落那张堆满零碎物件的桌子后头传来。苏晓从一台看起来十分笨拙、外壳上还贴了块胶布的传真机后面探出半张脸。她眼睛亮晶晶的,没半点刚熬过夜的萎靡,反而透着一股子亢奋。“纺织厂家属区,今儿一大早发现的。那边派出所刚报上来,传真还在吐呢。”
她话音未落,那台改装过的旧传真机就跟配合她似的,“嘀嘀”响了两声,又慢悠悠吐出一截热敏纸。苏晓熟练地一把撕下,目光快速扫过。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还有金属保温杯磕碰腰带的响动。老张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杯走进来,杯里热气袅袅,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他看了林锐一眼,又瞅瞅烂泥一样瘫着的田林湍,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那张靠窗、堆满卷宗的桌子,拉开抽屉,摸出老花镜戴上。
“师傅,”林锐叫了一声,“纺织厂那边。”
老张“嗯”了一声,慢悠悠拧开杯盖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听说了。急什么,让小苏把情况捋清楚。”
苏晓已经把传真纸上的内容看完了,抬起头,表情严肃起来:“死者,男性,身份初步确认,是纺织厂机修车间的技术员,叫赵建国。今早六点多,厂里退休的李大爷遛弯,在厂后门那条排水沟里发现的……报案人说,不完整。”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连暖气片的呻吟都显得格外清晰。田林湍的呼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悄没声儿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顺手把嘴角的韭菜叶抹掉,嘟囔道:“不完整?啥意思?”
苏晓抿了抿嘴:“头在沟里,身子……后来在沟上游一个废弃的泵房里找到了,用油布包着。”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分开了的。手法很利索。”
“嚯,”田林湍彻底醒了,呲了呲牙,“这大过年的,给咱上眼药呢这是。”
一直没吭声的小李从门外进来,头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脸绷得紧紧的。他径直走到林锐旁边,低声道:“头儿,车备好了。技术科老赵说,他带人先去现场,让咱们随后到。”
林锐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老张已经放下茶杯,慢吞吞地开始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苏晓在收拾她那个宝贝传真机旁边散落的工具。田林湍正四处找他的警帽,最后从档案堆底下扒拉出来,拍了拍灰。小李已经站在门口,像一杆标枪。
“走。”林锐捞起大衣,只吐出一个字。
几辆半新不旧的警车碾过雪泥,停在纺织厂后门那条窄巷子口时,雪下得更密了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湿气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警戒线已经拉起来,几个穿着深蓝色厂服的保卫科人员在旁边搓着手,脸冻得发青,眼睛里闪着又惊又怕的光。
老赵正蹲在那个暴露在外的排水沟边,沟不深,底部结了一层薄冰,混杂着黑乎乎的淤泥和枯叶。他戴着白手套,正小心翼翼地用一个证物袋夹取什么。看到林锐过来,他站起身,摘掉一只手套,指了指不远处用防水布临时搭起的棚子:“沟里那个脑袋,我粗略看了下,创口在颈椎第三节,非常平滑,边缘整齐,像是……很锋利的工具,一刀或者几刀快速切断的,不是锯的。”
他又指向沟上游大约五十米处那个红砖砌的、半截埋在地下的废弃泵房:“泵房里的躯干部分……包裹得很仔细,油布,塑料布,还用麻绳捆了几道。内脏有缺失,少了一部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这里虽然是厂区后门,但晚上几乎没有行人,很僻静。”
林锐听着,目光投向那个黑洞洞的泵房入口。雪落在周围的煤渣和碎砖上,很快就被染成了灰黑色。田林湍凑过来,看着老赵手里的物证袋,压低声音:“乖乖,这活儿干得……够专业的啊。”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又嘀咕道,“纺织厂去年效益就不好,到处都在传要减员增效,人心惶惶的。这技术员,是不是跟人结啥仇了?”
苏晓正拿着她那个看起来比市面产品大一圈、天线还特别长的照相机对着排水沟和周围环境拍照,闪光灯在阴沉的雪天里格外刺眼。她拍完几张,跑回林锐身边,呵着白气说:“我刚才问了保卫科的人,说这个赵建国,四十出头,技术是把好手,但平时不爱跟人来往,性格有点独。他老婆也是厂里的,前年病退了,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附近邻居说,昨晚好像听见他家有争吵声,但具体听不清。”
老张慢悠悠地踱过来,他走路不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看现场,反而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家属楼,一栋栋灰扑扑的、有些年头的筒子楼,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灯光,在这个雪天早晨显得格外冷清。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林锐,”老张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痰音,“查案不能光看刀子利不利索。这人,是纺织厂的,厂子现在这光景,机修车间,骨干技术员……你再看看这排水沟,通哪儿的?”
林锐顺着老张的目光看过去,排水沟从泵房那边延伸过来,穿过厂区后墙底下的一个水泥涵洞,通向厂外。他心念一动:“师傅,您的意思是……”
老张把烟盒揣回兜里,下巴朝那个涵洞努了努:“咱们是刑警,不是片儿警。家属区、厂区、排水沟、泵房……找找看,除了这个赵建国,还有什么东西,是顺着这条沟,来来去去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财务科和厂长办公室问问,最近厂里,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搁在什么不该搁的地方。”
雪花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立刻就化了。田林湍在后头听着,挠了挠头,凑到林锐耳边,小声说:“林哥,老头儿这意思……赵建国是撞见啥不该撞见的了?”
林锐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条黑黢黢的、通向厂外的水泥涵洞。雪越下越紧,把周围一切声音都吸了进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迫的安静。他兜里的BP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像只被困住的甲虫。